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短褐，面孔普通得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是李农安插在城西降卒营中的眼线。

"太宰。"那眼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降卒营里昨夜有人串联，领头的是一个姓刘的校尉，他在营中放话，说五日后邺城必有大乱，让弟兄们到时候趁乱起事，夺了南门放外头的兵马进来。末将还打听到，那刘校尉与城中一家粮铺的东家来往频繁，那粮铺的东家是个胡商，半月前才从燕国迁来。"

燕国。又是燕国。

李农的面色沉了沉，但语气依然平静："刘校尉的事你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那间粮铺的方位，你画给我。"

眼线应声退下。

李农独自站在书房中，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铺开另一张纸。这一次他写的是一封密信，收信人是驻守在邺城东南角的那支汉人驻军的统领。

一个姓郭的校尉，此人素来忠勇，与胡人毫无瓜葛，是李农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中层将领。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五日内，若城中起事，南门交给你守。"

写完后他唤来另一名亲信，将信交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李农几乎没离开过书房。他接连发出了十几道指令，调配粮草、调整城防、安排斥候换防、加密宫中巡查。每一道指令都简明扼要，没有丝毫冗余。他像一个精密的工匠，在手头仅有的材料中反复推敲、打磨、组合，试图在这副看似无解的棋局中找出一条活路。

午时刚过，又一条消息传了进来。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太宰府，马靴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叶，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太宰！东面消息！卢将军那边传来急报，说南线那些晋船全是假的！船上没人，只有稻草扎的假人！卢将军连夜分兵去追查，在江岸十里外发现了一艘沉船，船上有慕容妍的宫装残片和智公子的外袍！"

李农猛地从案后站了起来，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洇湿了桌面上几张写了一半的文书，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

斥候喘着气继续道："卢将军判断妍美人已经带着智公子南渡过江，但过了江之后去了哪里便不知了。卢将军正全力封锁江面，派细作去南岸刺探，说一有消息便即刻来报。"

李农站在原地，手指按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此刻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慕容妍带智公子渡江去了晋国，那她便是彻底倒向了晋朝。桓温若得了智公子，无异于握住了魏国最大的把柄。

将来的魏国君主在晋人手中，这是比任何城池都更重的筹码。而慕容恪选在这时从海上登陆，恐怕早已与桓温通过气，一个在南面牵制，一个在北面强攻，两面夹击之下，邺城顾此失彼。

他缓缓坐回椅上，将那只翻倒的茶盏扶正，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拭去案面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苛求的细致，仿佛这样才能让他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对那斥候道："你回去告诉卢将军，南线的事让他全权处置。智公子的下落要查，但江防不能松懈。告诉他一句话。"

李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燕军已经从海路登陆了。让他看着办。"

斥候脸色骤变，抱拳领命而去。

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李农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上那些被烟熏得发黑的木纹，久久没有动。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他见过石赵的覆灭、见过冉闵崛起、见过魏国建立。他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老了，老到可以看淡生死、看淡成败。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够老。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还有这个风雨飘摇的魏国没有守稳。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是城楼上报时的钟声。午时已过，一天又要过去了。李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十七道指令。

日头偏西的时候，太宰府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李农正伏在案前审阅一份城防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以为是哪个斥候又带回了新的消息，可抬眼一看，进来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