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缓缓抬起头，越过那些呆愣的氐兵，望向阵后苻健的方向。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压出来，低哑却清晰，一个字一个字落在空旷的山谷里："一条狗挣脱了锁链，就不再是狗了。"

他抬起手中的矛杆，指向苻健的方向，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柄烧红的刀从冰水中抽出："我冉闵，从来都是人！"

那一声在山谷中回荡了数息才渐渐消散。氐兵的阵脚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有人向后缩了半步，有人下意识举起了盾牌。苻健在阵后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对左右的传令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传令兵正要退下去传令，山谷边缘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倬带着人冲了下来。

拓跋漪在最前面，她的刀快得像风，连续劈翻了两名挡路的氐兵，硬生生从圆阵边缘撕开了一道缺口。十几个魏兵紧随其后，结成一个尖锥形的突击阵，顺着缺口一头扎了进去。氐兵阵脚已乱，一时间竟然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谢倬冲在最前面，他没有刀法，但他有"断流"和一股不要命的劲头。一个氐兵朝他扑过来，他侧身让过半寸，反手将匕首刺进对方肋下，血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继续往前冲。

"王上！"他喊道。

冉闵看见了他，那双眼中的杀意微微缓和了一瞬，随即又重新燃起来。他拔起地上半截氐兵的长矛，回身横扫，将两名从侧面围上来的氐兵逼退，然后大步朝谢倬的方向靠拢。拓跋漪在两人之间砍出一条路，三人终于在混乱的阵中汇合到了一处。

"走！"谢倬吼道。

冉闵没有犹豫，跟着谢倬和拓跋漪沿那道撕裂的缺口往外冲。身后十几个魏兵紧紧护着侧翼，边打边退，在氐兵合拢之前冲出了山谷。郑璞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拽住谢倬的袖子往密林深处拖："这边！下官方才探过路了！"

一行人狼狈地冲进林子深处，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树影吞没。谢倬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看向冉闵。这位魏国天子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铠甲几乎成了破布，左臂的护甲已经彻底脱落，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冉闵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平稳，"山里那些假人是怎么回事？"

谢倬简要说了一遍羌巫布阵的事，又说拓跋漪已经破了阵眼，林中的假人现在应当都失了效用。冉闵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苻健一直不出全力，他不想跟我硬拼。"

"他在拖。"谢倬接话，"邺城一定出事了。"

冉闵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脸上像瞬间结了一层冰。他站在原地，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在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某种更冷的深处。他猛地握紧了手中那柄捡来的长矛，指节咯咯作响，却没有说话。

郑璞在一旁低声道："王上，我们现在还有十几个人，氐兵还在搜山，得先离开这里。"

冉闵转过头来看着谢倬，那双眼睛里的冷火跳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石面上："走。回邺城。"

一行人趁着夜色，沿着密林中最隐蔽的猎道向东南方向疾行。拓跋漪在最前面探路，谢倬紧跟在冉闵身侧，郑璞和十几个残兵断后。他们在山林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影忽然稀薄起来，月光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条窄窄的土路。土路尽头，远远可以看见一处村镇的轮廓。

但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土路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

谢倬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他下意识地伸手乱抓，却只抓到了满手湿滑的泥土和枯藤。耳边传来一阵惊呼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郑璞的一声惨叫——

"蛇！"

谢倬落地的时候后背重重撞在什么硬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爬起来，借着从头顶洞口漏下来的月光看清了周围的情形。

他们掉进了一个丈余深的土坑里，坑底散落着石块和粗大的树根，而就在那些石缝和树根之间，密密麻麻蠕动着无数细长的黑影，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蛇。满坑的蛇。

那些蛇显然被惊动了，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汇聚过来，嘶嘶的吐信声像一整片沙土在流动。一个士兵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脚踝已经被两条蛇缠住，他惨叫着挥刀去砍，刀锋落下时一条蛇头滚落在地，可更多的蛇已经从暗处涌上来，缠上他的小腿、膝盖、腰腹。

"别慌！都站着别动！"拓跋漪的声音从坑底另一侧传来，她蹲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手中的短刃正飞快地挑开两条爬上来的蛇，"蛇怕火！谁有火折子？"

两个士兵手忙脚乱地掏出火折子，可坑底阴湿，火折子打了几次才亮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火光晃动的瞬间，谢倬看清了坑底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