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李农朝城下喊了一声,嗓音微哑,“退回去。”
阿力在马上仰头,满脸是汗和灰:“太宰!粮!燕军那里抢来的粮!”
“退回去!”李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按住墙垛,纱布上的血色晕开一片,“燕军追在你后面!城门一开,他们顺着你的路就进来了!”
城下忽然安静了一瞬。阿力回头望去,官道尽头的烟尘已经在逼近,铁蹄声隐约可闻。他咬了咬牙,猛地拽转马头,朝身后那群拉着粮车的步卒大吼:“掉头!往北撤!”
然而来不及了。燕军的追骑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铁甲映着午后的日光,像一片压过来的铁幕。城楼上的弓弩手看向李农,部将急切道:“太宰,现在开门,还来得及让阿力他们进来!”
李农没有说话。他望着官道上那队羯兵仓促掉头、粮车横在路中堵塞了半条道的混乱局面,右手死死按着墙垛,指节发白。
“放箭。”他说。
“太宰——”
“放箭!掩护他们往北面的林子撤!”李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目光却没有从阿力身上移开,“城门,死死抵住。”
城楼上箭矢如雨落向追来的燕军骑队,挡住了第一波冲势。阿力的残部拖着几辆粮车拼命朝北面的林子奔去,燕军骑兵绕过堵塞的粮车,衔尾而追。
那片杂色的队伍消失在林缘时,阿力的身影还在马上,左肩上插着一支箭,伏在马颈上,渐渐被树影吞没了。
李农一直站到烟尘落尽,暮色爬上城墙,才慢慢转过身。副将递上来一碗水,他接了,手微微发抖,却一口没喝。
入夜后,斥候从北面林子里带回了消息。
"太宰……北面那条官道上……全是尸体。从五里铺到柳林渡,到处是散的粮车和残甲……"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李农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阿力人呢?"
斥候吞了一口唾沫:"没……没见着阿力。只有一匹伤了腿的马还在路边站着,鞍上有血,铃铛还在响。"
李农闭了一下眼。
那匹马,是阿力的。
"找。"李农睁开眼,声音像断了弦的弓,绷得很紧又带着轻微的抖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沿着官道两侧的林子,每一棵树后面都给我翻一遍。若是看见……"他顿了顿,"若是看见,不惊动慕容恪,把人带回来。"
副将领命出去了。
李农重新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那张邺城舆图。官道上那根他从北到南划过一次的线,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道新的伤口,横亘在城池和援军之间。
窗外,燕军营中的炊烟正在暮色里缓缓升起,一柱一柱的,灰白而安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燕军大营中帐内,烛火通明。
慕容恪坐在案后,面前的毡毯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血污,左肩箭杆已被折断,却还活着,胸膛微弱起伏。正是阿力。
慕容恪低头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倒是对魏国忠心。可惜,连城门都进不去。”
阿力睁开眼,喘息着,目光却像淬了火:“呸!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慕容恪没有动怒。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俯下身,看着阿力眼中的那点火光。
“不,”他说,“你的命很有用。”
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幽深的光。帐外,夜风卷过邺城的方向,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连成一条长线,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道被拉紧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次日天亮,燕军的攻势暂停了。慕容恪没有鸣鼓,只是让人在城外的空地上竖起了几杆旗,旗下面是几排营帐,营帐间有人在走动,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城楼上的守军警惕地盯着那些动静,但直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一颗石头或者一支箭飞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