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从帐中走出来时，谢倬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数月不见，李农像是老了十岁。他从前那张总是沉稳自持的脸上满是褶皱般的疲态，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了下巴，身上的铠甲歪歪斜斜地挂着，左肩的甲片还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衫。

他站在帐门口，目光落在冉闵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的灯芯，随即又暗淡下去，整个人矮了半截似的，缓缓跪了下来。

"臣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没有任何辩解，没有多余的字句，就那么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土里，连尘土都没溅起来。

冉闵勒马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从漳河面上吹过来，将冉闵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拂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你起来。"冉闵的声音很平，"我问你，邺城的粮草够吃半年，你半个月就丢了城，是你无能，还是你存心？"

李农没有起身。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背脊弯成了一张被拉断的弓。"是臣无能。臣辜负了王上的托付。"

冉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那柄刀的护手缠着旧布条，被汗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颜色深得发黑。他把刀抽出了寸许，寒光在午后黯淡的日光下一闪。

董王后从旁边的帐中疾步走了出来。她的发髻松散着，衣襟上沾着尘土，脸上没有脂粉，却依旧带着一股子不容人忽视的端严。

她快步走到冉闵马前，抬头看着丈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用力克制过的急切："王上息怒。李太宰守城半月，燕军十万人马围城，日夜不休。他亲自上城头督战，连着七日没有下城，吃饭都在垛口上吃。地道炸瓮城那夜，他带兵在塌陷处堵了整整两个时辰，被乱石砸伤了腿，是被兵士抬下来的。不是他不尽力，是慕容恪来得太快，周成降得太突然，城里……城里人心早就散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李农，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转回冉闵脸上："王上若问罪，臣妾不敢拦。但请王上想一想，李太宰若有二心，他不会带着残兵撤向漳河方向等王上来寻。他若要降，他早就可以降了。"

冉闵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李农弯曲的脊背，看了很久，最终将那柄刀推回了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没有再对李农说什么，而是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帐中。

谢倬从马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臂震得一阵钻心的疼，他咬了咬牙忍住了，快步走到李农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李农抬起脸来看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对上了谢倬年轻而紧绷的面孔。

谢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李农，那些压在胸口的质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李太宰，阿力呢？"

李农的目光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微微缩了缩。

他看着谢倬，像是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团他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半晌，李农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谢倬，你在宁县，做得很好。我，不如你。"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谢倬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追问，李农已经挣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黄土。他站在谢倬面前，比谢倬高了半个头，可那副佝偻着肩膀的姿态，却让他看上去比谢倬矮了一截。

"阿力的事，"李农的声音涩得像含着一口沙子，"是我做的。我不放他进城，是因为……城中已经有胡汉相杀的苗头了。我若放了两千羯兵进城，那些汉人商户会以为我要借羯人的手镇压他们，城中非但稳不住，反而会提前炸开。我那时想的是，只要再等两日，等我把坊巷里的乱民安抚下来，再接阿力进来。可是……"

他没再说下去。可那"可是"后面的东西，谢倬已经明白了。可是慕容恪没给他那两日。可是周成没给他那两日。可是人心的那道裂口，早就深到了两日填不满的地步。

谢倬盯着李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一面镜子摔在地上，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疲惫而认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