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士族子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喊"暴政"，有人嚷"冉闵这是要断我等的根基"，还有一人声音尖利，直接说"这河内三章约法说得倒好听，不掠民不屠城，结果呢？还不是抢我们的田！"

谢倬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在那些人面前，将他们的面孔一一扫过去。这些人他大半有印象，都是从邺城周边逃出来的士族，最初收拢流民时一并带了进来，起初几日还安安静静地缩在营中一角，如今见授田令一颁，坐不住了。

等到那短须中年人喊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谢倬才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先生，你方才说你家在漳河南岸有田三百亩。敢问，你去年的田租收了没有？"

那人一愣，梗着脖子道："收了又如何？"

"收了多少？"谢倬追问。

"……十之六七。"

"那剩下的三四成呢？"

那人语塞了片刻，脸色变了一变："那是……那是闹兵灾，佃户跑了许多，有些地便荒了，收不上租子也是常事。"

谢倬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平的："你田上的佃户跑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那人被问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答出来。

谢倬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流民营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他们就在这里。你的佃户，以及被你的地主同行们丢在田间的农户，如今就在这漳河岸边露宿，吃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住的是芦苇搭的窝棚。

你方才说田是你的，可种田的人跑了，地荒了，那三百亩田和荒地有什么区别？王上授田，是把荒着的地给无地的人种，秋收之后他们照章缴粮，粮进了军仓，打了仗守住了漳河，你才不至于被南边来的流寇或者北边来的羯兵割了脑袋。这道理，你当真想不明白？"

那人面色涨得紫红，指着谢倬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田地产业？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你说分就分了，我日后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谢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往前又踏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让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先生，你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建在什么上的？是建在你家佃户的脊梁上的。如今你佃户的脊梁快要断了，你却只惦记着那张田契，惦记着向列祖列宗交代。那我问你，那些佃户的祖宗若是地下有知，看见子孙饿死在漳河边，他们该向谁交代？"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谢倬身后的流民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零星的叫好声连成了一片，那二三十个士族子弟被围在中间，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短须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周围的兵士已经按着刀柄围拢过来，那些方才还在嚷叫的人声气顿时矮了半截，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

谢倬没有再为难他们，退后半步，缓了语气："诸位放心，王上有旨，家中确有田契者，可持契至营中登记。待战事平息之后，朝廷自有安置之法。授田令是针对抛荒无主之地，并非强夺私产。只是这漳河两岸的地，抛荒已久，若不趁春耕前分出去，今年就误了农时。诸位若能体恤时艰，容百姓先种一季，待秋后再议归属，谢倬在此先行谢过。"

他对着那中年人行了一揖。那人脸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甩袖走了。其余人见他走了，也纷纷跟上，人群渐次散开。

谢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左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管它，转过身对着那些围观的流民扬声道："明日一早，继续丈量西岸的田地。家里有壮劳力的，自己备好麻绳和木桩，来领地。"

人群欢呼着散开。谢倬站在原地没有动，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翻开的泥土上。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黑褐色的泥土松软湿润，翻开来能闻到一股子新鲜的、带着草木根须气息的土腥味。

他想，这就是根。有了地，人就有了根，有了根，才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