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听着，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没有打断姚枺，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姚枺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系带在脑后拉紧的动作干脆利落。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硬邦邦的调子："所以，你说这枚戒指是她留给我。她留给我什么？留给我一个'窃'字？留给我一条被刺了字的脸？我发过誓，我姚枺没有母亲。那个妇人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母亲了。"

场院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羌兵的刀还举着，可刀尖的角度已经不再整齐划一，有人微微垂了手，有人别开了目光。

谢倬沉默了很久。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措辞，关于血脉、关于故土、关于母子之间终究斩不断的牵连，此刻全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递不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中那枚银戒，又抬头看了看姚枺脸上那张重新扣好的黑面具，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仅剩的筹码可能正在融化。

但他没有把戒指收回来。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将戒指放在了脚下的石头上。然后直起身，看着姚枺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姚枺，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姚枺正要转身的动作微微凝滞了一下。他偏过头来，从肩膀上方看着谢倬，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耐烦，可那层不耐烦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缝正在缓缓裂开。

"这我倒想听听。"他说，语气里刻意拉出了几分漫不经心，"你说说看。"

谢倬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像在讲一个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旧故事，生怕太大动静会将那件旧瓷器震碎一样。

"你母亲当年从寨子离开后，回了家族。可族中不接纳她，觉得她与羌人有过牵扯，是家门之耻。她被逐出宗祠，断了月例，流落在市井之中。好在她还有一手刺绣的活计，靠着替人绣嫁衣、绣屏风勉强度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姚枺的面具。他能看见面具下方那截露出的下颌微微绷紧了，线条比方才硬了几分。谢倬放轻了声音，像在说一件自己也拿不准的事，但那语气中的迟疑恰好让整段叙述显得更加可信。

"听说她一边绣，一边流泪，绣了几年，眼睛就熬坏了。针脚走不准，绣品卖不出去，日子越来越难。后来有人见过她拄着竹杖出了城，往西面山里去。问她去哪里，她说，'我去找个人。'再后来就没了音讯。有人说她饿死在山里，有人说她掉进了涧沟，总之，没有回来过。"

姚枺没有动。他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只有胸口那层粗布衣裳下的起伏比方才快了几分。

谢倬从石头上拿起那枚银戒，重新递到他面前。这一次他递得很近，近到姚枺只要伸手就能接过去。

"这是她唯一留在世上的东西。她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连贴身的簪子都留在了县衙，只有这枚戒指，她一直戴着。你把它扔进宁县枯井里的时候，它已经跟着她走了二十年。你当真忍心，让她尸骨无敛，魂魄无依？"

姚枺的呼吸变重了。谢倬能听见那道面具后面传来的气息，粗而短，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的那种喘息。

谢倬又往前递了一寸："你们羌人信奉山灵。人死后魂魄不散，附在生前最常戴的物件上。这枚戒指她戴了一辈子，上面或许还留着她最后那几年的残念。你把它扔了，她的魂魄就真的无处可去了。姚枺，你不想知道，她有没有在某一刻后悔过？"

那句"后悔"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某个连姚枺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地方。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场院里的羌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说话。篝火在夜风中猛地跳了一下，将姚枺的面具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像一尊被拉变形了的旧像。

姚枺终于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