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让路。不是联手，不是盟约，只是让路。"他重复了一遍。

"是。"谢倬迎着那目光，没有挪开，"漳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带，魏国可以在规定时限内撤出守军，留出通道。晋军渡江后可以直接北上，不必与魏军交战。魏国唯一的条件是：智公子必须平安归还。"

王彪之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慢慢划了一圈，然后他放下酒盏，站起身来。他的身形不算高，但站起来的时候在烛火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冉闵的靴尖前面。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涌进来，将屋内的酒气和炭火味冲淡了一些。

"我无法替会稽王应允什么，"他说，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平得像一片冬天的湖面，"但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次面见的机会。至于能不能让他点头，那是你自己的事。"

谢倬站起身来，朝王彪之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王公。"

王彪之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幅"藏舟于壑"的旧字被夜风掀动一角，在他肩后轻轻拂动。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谢倬听，又像是对着秦淮河上的灯火自言自语："谢倬，建康城从来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走通的。你把话说得再漂亮，不如让会稽王看见些实在的东西。"

谢倬没有追问"实在的东西"是什么，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一步就够了。他退后一步，再次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冉闵从门边的阴影里直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出藏舟阁，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身后那扇门在他们跨出门槛的瞬间，被一阵风轻轻吹动，合上了大半，将厅内的灯火和酒气重新关在了一门之内。谢倬沿着秦淮河岸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走出一段路之后，冉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他会信你吗？"

谢倬没有停下脚步。夜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翻卷，他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河面，声音被风裹着送向身后："信不信，要看过几日的见面才知道。今夜的事，还只是个开始。"

三日后，会稽王府别苑的门房接过谢倬的名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名帖上没有官职，没有爵位，只有"陈留谢倬"四个字，墨迹干透，边角压得平整。门房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谢倬站在门外等着。日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将别苑门前的石阶照得发白。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绸袍，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束着，腰间没有佩剑，只揣了一封卷好的书信。冉闵没有跟来，他留在客栈后院那棵老桂树底下，手边搁着一柄拆了护手的长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褐色短衣的中年管事。那管事上下打量了谢倬一眼，没说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路。谢倬跟上去，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石小径的回廊走了一段，绕过一丛修竹，停在了一间临水的敞轩前面。

管事在轩外停住脚步，朝里面微微抬了抬下巴，便退到了一旁。谢倬整了整衣袍下摆，迈步走了进去。

轩内比他想得要敞亮。三面开窗，临水的一面全部敞着，隔着水面能看见对岸一片垂柳的绿影。司马昱坐在窗前的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各自占据了大半棋盘，像是下到中盘便被人搁下了。他没有抬头，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在想该落在哪里。

"谢倬，"他开口了，声音温润从容，不疾不徐，"裴璎说你是陈留旧人，王彪之也说你想见我。我见了。有什么话，你说。"

谢倬站在几步开外，没有落座。他望着司马昱的侧影，那张面容比传闻中清癯几分，眉宇间带着一种惯于权衡的沉稳。

"会稽王殿下，"谢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晚辈此来，是想向殿下讨一个人。"

司马昱拈着白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枚棋子在他指腹间转了个角度，随即被他放回棋罐中，发出一声清润的脆响。他这才抬起眼来看向谢倬，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打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端详对手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