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谢倬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冉闵看着他的脸,有片刻失神。
“接着。”
一把短刀自马上抛出,谢倬本能伸手接住,刀很重,压得他手腕一沉,刀鞘朴素,刀柄刻着“断流”二字。
刀拔出鞘,刃上犹有血垢,在谢倬手中散发出幽幽寒光。
谢倬望着冉闵骑马离去的背影,这是……送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他双眼放光,这可是冉闵的刀哎!是宝贝,是文物,是无价之宝啊!
“断流?王上送给你了?”
牵马前来的老兵满脸惊讶,他忍不住将面前的羸弱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似乎想看出他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你认识这把刀?”
谢倬摊出手,老兵小心翼翼的抚过刀鞘,像触摸情人的皮肤。
“好刀……王上的随身刀,据说饮过二十九个胡酋的血。”
谢倬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断流”,这么说,这刀对冉闵来说还挺重要的了?那冉闵怎么会把刀送给他呢?
他们才刚见面呀……
羯兵的阵地清扫结束,军队即将回程,谢倬很快遇到了一个尴尬的小难题。
“文书大人,您不会骑马啊?”
谢倬不好意思的看着面前惊跳的褐色大马,刚刚老兵牵马过来说给他骑的时候他还兴奋了一阵,谁知道刚踏上脚蹬大马就将他甩了下来,还摇头晃脑的表示抗议。
老兵叹了口气,却也保持了对“断流”新主人应有的敬意。
“得了……他们这儿的粮草库是空的,倒还有一辆运粮的板车,我给您拿过来,您坐车进城吧。”
———
谢倬扶着板车边缘,颠颠簸簸的随着冉闵的军队来到了邺城。他好奇的坐在板车上四处环顾,没想到这邺城竟如此破旧。
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墙壁。许多屋舍只是用碎石和夯土勉强垒出轮廓,屋顶覆着杂乱的茅草或破烂的草席。
春雨绵绵,城内地面泥泞不堪,偶有行人蜷缩在“门洞”边,眼神浑浊,衣衫褴褛,与这泥泞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腥气,有黄泥带来的土腥味,还有……血腥味。
在这里,谢倬看不见丝毫现代临漳城的热闹,只有一种被抽干了生气的、麻木的寂静。
再往前走,一道高大森严的石墙出现在眼前,不同于城内其他房舍的墙面,眼前这墙用青砖砌成,墙砖规整严密。
仰头望去,墙头依稀可见巍峨的殿宇飞檐,如同蹲伏在崖顶的巨兽,尽显气派。
这便是“皇城”了。
“恭迎王上。”
有一列人立于宫城门口拱手做礼。
谢倬此时早已从板车上跳了下来,其余士兵都在半路散去,唯有他在老兵的示意下跟着冉闵和周成的马来到了宫门口。
他好奇的打量着这群人,只见他们个个头戴黑冠,身着长衫,看起来像是官员。
为首的年纪稍长,眼睛略小,行动举止有些儒雅气质,他朝冉闵行礼道:“王上,此行去陈留郡,可曾见到裴氏之人了?”
冉闵翻身下马,将长戟掷与跟随小兵。
“见到了,裴璎不肯合作,随他去。”
官员苦着一张脸,道:“王上,您没跟他说可让他们族人入朝为官吗?”
周成不耐烦的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道:“李太宰,别问了,裴氏看不上我朝的官职。”
李太宰?
谢倬打量着正前方愁眉不展的官员,这就是李农啊。
史书记载他曾与冉闵同在羯族赵国军中效力,后与冉闵一起推翻赵国石氏政权。李农带兵打仗不及冉闵,可却颇通政事,冉闵立魏国后立李农为太宰,摄朝中诸般事。
谢倬记得,这位李农最后受到冉闵猜忌,被冉闵给杀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李农正为了周成的话发愁,他连声叹息道:“王上,石祗已在襄国称帝,更联合了燕国大军放话要铲除我大魏王朝,这次据说筹集了二十万大军……想来必定是一场硬仗,这时候得不到中原士族的粮草资助,恐怕难以取胜。”
李农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句低如蚊蚋。
“王上……或许……归顺建康朝廷之事,您在想想?”
宫门口一时死寂。
谁都明白,王上不可能归顺苟居江南的建康朝廷。
可如今“杀胡令”已彻底得罪盘踞在中原的羯、鲜卑、匈奴、羌、氐——北地胡酋皆视冉闵为必噬之肉,恨不能共分邺城。
若此时晋朝不能支持,士族也必定袖手旁观,大魏岂不是孤立无援了。
站立在侧的谢倬听到“归顺”二字,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冉闵的眼睛。
铁靴踏地之声骤然响起,那道披甲的身影已如山般压至谢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