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南面废弃沟渠。

十几个黑衣人潜伏在渠内，他们没有露出一丝声响，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灼灼发亮，紧盯着不远处的铜雀台高耸的轮廓。

为首一人身形细长，头发卷曲，鼻尖的银环隐隐反射出光芒。他耳廓微动，似在捕捉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他们已经在此蛰伏了近一个时辰，可广德门预想的号声却迟迟没有发出，就连攻城锤的声音都停了。

“大哥，怎么回事？枺首领不是说了，天亮之前攻下铜雀台吗？再等下去日头就要升起来了。”

黑衣人中，一头上缠青的男子向他身边另一位同样头上缠青的男子发问。

他们是一对羌族的亲兄弟，哥哥叫宕阙，弟弟叫宕桑，他们都是受首领指派过来攻铜雀台的。

“冉闵提前回城了，广德门应该没那么好攻的。”宕阙低声道，“别急，我们等枺首领号令就是了，他从来不失约的。”

两人的交谈引来那身形细长男人的不悦，他低声责骂道：“啰嗦什么？刘将军说了，这边的行动由我全权负责，别管你们羌族首领发不发号声，一会儿听我的号令，铜雀台守卫一撤我们就攻上去！”

两兄弟闭上了嘴，可手指却紧紧捏了起来。

有什么了不起，等下攻铜雀台不还是要靠我们羌人……

身形细长的男人——赵国将军刘显帐下亲信校尉冯合，自然没有错过那两个羌人不服的神情。

他的眼睛凝望着铜雀台，心中却冷笑。这些羌人无国无城，竟还如此有傲气。那姚枺只不过是姚弋仲的庶出子，竟也敢与刘显将军要那许多好处才肯相帮。

这也罢了，到了行动的时刻，就只派了两个人来，比那燕军还少一半。

想到此处，冯合忍不住看了一眼潜伏在最后面的四个燕军。燕国是鲜卑人的国家，鲜卑人不论男女都穿裤装、脚蹬革靴。可其中一位面容清秀，身体孱弱，分明是个女子。

那燕国的大司马慕容恪也是敷衍……派个女子来凑数，其余三个也只是普通兵丁，摆明了不想牺牲自己的“影刃”。

冯合清楚，今天的行动，还是得仰仗赵国的弟兄们，他们都是石虎旧部培养的精锐，最善弓事。

忽然，广德门方向传来异动。众人凝神细听，似乎有巨物撞地，发出低闷而沉重的声响。

“攻城锤，又开始了。”

冯合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广德门的动静越大，铜雀三台的兵力越容易被吸引。

这样一来，他们这支精锐部队就可以趁机潜入铜雀台中，掌握地势优势，配合大军攻击薄弱点，一举拿下邺城。

“动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铜雀台上，只见原本守在各个哨点的魏兵忽然同时离开，顺着登云道往离广德门更近的冰井台而去。

冯合的手微微抬起凌于半空，随时准备发出进攻的信号。

宕阙出声提醒道：“冯校尉，等等首……等等姚校尉的号声吧。”

他们的首领姚枺在加入赵燕联军时，曾与赵国大将军刘显商讨过攻城方案，刘显为表诚意，暂授姚枺校尉之职，与冯合平起平坐。

冯合目光如刀骤然扫来，齿缝中挤出的字句带着狠戾：“姚校尉？哼，这里我说了算！胆敢违抗军令，斩立决！”

一语威慑，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言。

燕军四人队伍里的女子静静的看着冰井台，鼻尖微动，似乎在想什么。

“行动！”

冯合挥手发出号令。十几个黑衣人趁着晨光来临前悄悄潜入铜雀台下。

宕阙和宕桑两兄弟背上绳索顺着砖墙攀援而上，他们在垂直的墙面行走却如履平地，不消片刻就爬上高台，将绳索放下。

羌人生于山，长于山，最善攀爬，这些城墙砖瓦比之悬崖峭壁也不算什么。

其余黑衣人顺着绳索一一爬了上去。冯合最后爬上来，只见这铜雀台内果然空无一人，只要爬上铜雀楼，整座邺城内外的局势就尽收眼底了……

“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你们四个去盯着冰井台，其余人跟我上铜雀楼。”

冯合分派好了差使就转身上楼了，那些拿着弯弓箭矢的羯人赵军跟在冯合身后也踏上了铜雀楼的台阶，唯独留下燕国和羌族派来的人手。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宕桑冷哼一声。

“只顾着他们羯人，立功的事都是他们做，危险事我们来。”

“好了，别说这个。”兄长止住他抱怨的话头，“枺首领的号声到现在还没来，你我要小心一些。”

宕桑还欲说话，鼻尖却闻到一股烟味，不是迷香，而是燃烧湿柴的呛人烟味。他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只见城中浓烟滚滚，竟什么也看不到。

一旁的燕军自然也发现了不对。

“怎么回事，烟都飘到冰井台了，那边的情况完全看不清楚啊……”

刚才他们登上铜雀台之时，天色微亮，空气中也有薄雾，因此并没人注意到邺城中起了浓烟。

此时浓烟已飘散到铜雀三台，视野不足两米。如此一来，即便是最善弓事的弓弩手也无法完成任务。

“首领的号声没响，说明城门那边时机还没到，现在城中又无缘无故起浓烟……”宕阙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不行，我现在上去，劝冯校尉撤退。”

羌人天生对环境敏感，既然察觉到危险，就不应该再继续行动。

木质楼梯突然震颤，冯合的身影裹着怒意冲下楼来，靴底踏得楼板簌簌落灰。

他怒容满面，声音也强压着威胁：“谁在动摇军心？！”

原来，冯合刚走上铜雀楼就看见城中烟雾缭绕，本想下楼来换个视角看看是否会好些，谁知走到一半就听见宕阙在打退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