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一个下午,远志笨拙地为风寒的她熬药,他用蒲扇扇炉火的时候,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个小小的疤。
对她来说,他早已报了这份看似沉重的恩情。
“我不要你的报恩,”杨柳儿看向白远志手背那道浅浅印在自己心底的伤疤。
“你为碧霄山的老百姓救死扶伤,我敬你,我不后悔当年我爹我娘收留你、照顾你。但我不会挟恩图报,更不会嫁一个只把我当恩人的人。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婚约,不作数了。”
白远志愣住了,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一个一直在赶路的人突然被人叫住,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走还是该停下来。
他看向杨柳儿,曾经稚嫩的少女已经成熟了,八年的时光,对她来说是如何度过的呢?
他有些愧疚自己第一次想到这些,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在杨柳儿那句“我不挟恩图报”面前显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是在侮辱她。
“柳儿,”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他说不出下文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是“你等我”还是“你保重”,两个都说不出,两个都不配说。
杨柳儿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因为她知道他不擅长说这种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像钝刀子割肉,割的人疼,被割的人更疼。
她对着白远志点了点,轻轻一福,衣袖翩飞间,八年不过转瞬即逝。
白远志站在原地,看着杨柳儿的背影,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一片枯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有去拂,就像那些年的承诺一样,落上去了就没有力气再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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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在温室棚里检查完丹参的长势之后,蹲在棚子外面用一块粗布擦手上的泥,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库房的营养液需要更换了,白远志昨天说三七的幼苗有些发黄,可能是光照不足,她得想办法调整温室棚的油纸角度;锻造阁的韩铁生应该已经把图纸带回去了,刘长老看了不知道满不满意,要是不满意的话她还得再改;杨柳儿今天去找白师兄“谈谈”了,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她回来的时候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要是哭了她该怎么安慰?
也不过十几日,怎么肩上的担子重成了这样,好怀念和若水一起为了一口肉奋斗的青春啊。
说起若水,那个被分到岁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小天使,不知道她在岁峰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师姐训哭,有没有吃到她想吃的酱鸭腿,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她?
沈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她早上从食堂顺来的叫花鸡,丹药堂膳堂的师傅这几日心情好,做了好几只叫花鸡,说是给弟子们补补身子,沈卿抢到了一只整的,用油纸包了三层,揣在怀里。
胸口又被撑出了个“肿块”的诡异轮廓,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只想看到若水看到这只叫花鸡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值得她牺牲所有的形象。
她走出丹药堂的院子,沿着通往岁峰的石板路一路往上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犯困,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蚂蚱,在沈卿的脚边跳两下就消失在枯黄的草叶之间。
沈卿一边走一边想着,待会儿见到若水,一定要把她在午峰这大半个月的经历全都倒出来,像倒一袋满满的谷子,金灿灿的、一粒都不剩。
想到这里沈卿的嘴角就翘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许多,甚至哼起了那首她在现代时经常哼但从来记不住歌词的歌,哼到一半,她的余光突然扫到前方的石板路上有两个人影。
沈卿的脚步慢了下来,那是护卫院的制服,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制式长刀,走路的姿态跟法峰那些弟子一样,全身写着“我不好惹”。
她认识这个人,赵师姐,护卫院的大弟子,邱长老手下最得力的门生,也就是若水口中那个“赵阎王”。
此刻,那个高颧骨、薄嘴唇、眼睛细长的赵阎王正站在石板路中间,跟一个她从未在碧霄山上见过的人说话。
沈卿的第一个反应是蹲下来,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情况不明先躲为敬”的判断。
她蹲在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背影,穿着深色的锦缎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自己这种碧霄山老农民的粗布衣物,那油光水滑的样子,一定是上好的锦缎。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沈卿就是能从这浅浅一个背影,感受到“圆滚滚”不加掩饰的傲慢,隐约有笑声传来,笑声短促而油腻,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麻糍,咬一口全是油,没有馅。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周堂主那个“朝廷来的贵客”吗?
苏少游说过,周堂主最近在接待一个从南方来的朝廷重臣,这个人可能就是周堂主用来对付山主的“刀”,而赵师姐,邱长老的大弟子亲自给这个人带路,足见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