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脚在即将迈出去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她突然想到,一直以来都是苏少游在欺骗她,从“遗书是抗蛮通讯录”到“山主请他帮忙合作”再到“她需要帮他找到遗书才能自救”。
每一句话都可能掺了水分、加了滤镜、被他看起来真诚但实际上满是漏洞的措辞包装过。
她为什么要心虚?她为什么要躲?她应该理直气壮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叉着腰把他骂一通才是!
沈卿顿时腰也不疼了心也不慌了,挺直了脊背,迈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走向那个亭子。
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苏少游在她走到亭子入口的时候就若有所觉地转过了头。
月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地亮着,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但今天的苏少游却有些不一样,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假笑,只是安静地靠着柱子看着沈卿,或者说是漫无目的地望向前方。
怎么回事?怎么像丧失目标的小绵羊,让人发不出火,生不出气来。
沈卿站在亭子外面,跟苏少游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月光在她踌躇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正好落在苏少游的脚边。
自己可不能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沈卿把双手撑在腰上,挺起胸膛,满目正气。
“苏少游,你之前说碧霄山开山祖师的遗书里记的是抗蛮志士的名单和联络方式,但你猜怎么着?鹤长老告诉我,那本手札就是几页鬼画符,除了鲁大侠自己,根本没人看得懂!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让我帮你找遗书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
苏少游似是被沈卿的到来打扰了沉思,有些不悦,听完沈卿的长篇大论,只是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下。
他把剑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走到亭子的边缘,跟沈卿之间只剩下了两步的距离。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双眼睛底下刚刚未注意到的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沈卿,”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本手札里写的到底是什么,我确实不知道。我父亲也不知道。碧霄山上真正看过那本手札的人,大概只有鲁大侠自己和他交托的那个人。但我父亲的确需要那本手札。”
不顾沈卿张口想说些什么,苏少游似不耐至极,语速极快:“那是鲁大侠的遗物,依靠鲁大侠的声望,必然有人愿意为它而而来。有了它,秀海山才能跟你们碧霄山是同一条船上的,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北方的抗蛮力量聚集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卿脸上,“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沈卿想要反驳这是狡辩,他不过是为着自己的目的在利用自己而已。
但她心底又隐隐赞同这样的做法,她也一直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说话只说对自己有利的一半,不是她在学校里经常做的么?
为什么自己执着于让苏少游对自己坦诚呢?
她是不是这大半个月在这碧霄山过得太舒心了?没有谎言、没有虚假、只有真心相待?
又不是桃花源记。
沈卿犹豫了片刻,胸口那股气早已消散,只得强装镇定,有点磕磕绊绊地说道:“你不把所有事情告诉我就让我帮你,这就是在骗我,区别不大。”
苏少游却已经丧失所有耐心,不想再与沈卿辩驳,连日来与多方势力的周旋、被义父连番的催促、再加上现在这位沈师妹的喋喋不休。
似乎就连路上的狗都能跑来对他吠两句。
自己何时看起来这么好说话,能任人欺侮?
他想到今晨那位皇上身边的红人,视财如命的李公公,义父让他卑躬屈膝,谄媚讨好他,得到的是什么呢?
“杂家听说秀海山安皓淳养了条会赚钱的狗,就是你吧?”
“李大人说笑了,义父听闻李大人在绘画方面颇有研究,专叫我带了这一块偶得《早春图》给您品鉴。”
“果然是条好狗,不但能来财,还会讨人欢心呢。”
沈卿只见苏少游的脸色越来越黑,身上都隐隐约约冒出些黑化的浊气,内心有些发憷,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