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觉得此时此刻心跳突兀地加快了，全身有种触电的僵硬感，她在感觉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现在的苏少游，反而喜欢看到他摘下面具之后的狼狈，喜欢看到他疲惫时的刻薄，喜欢他明明在毒舌，但有有些可爱。

坏了坏了，之前听顾萍萍说，觉得男人可怜可爱是迈入深渊的开始。

“我以前有个同窗，”沈卿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苏少游脸上移开，落在那几块缺了瓦片的亭子顶上，月光从那几个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小小的光斑。

她心乱如麻，不知说什么是好，这时她胡编乱造没话找话的本领又能派上用场了。

“他每次考核都说自己没复习考不好，但是结果都考得不错。”

“一开始我们会觉得他谦虚，后来又觉得他在装。”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害怕，害怕把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展露在别人面前会受伤。”

“你觉得呢？”

沈卿语速很快，她也不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但是她好像想要跟此时此刻的他多交谈一会儿，也许这样就能明白真正的苏少游到底想要什么了？

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呢？

这道题有点难，她还在找揭解题思路。

苏少游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但是又陷入了另一端沉思，依旧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柱子上的身体微微松了一点。

沈卿也不管，她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消解心底冒出的疑虑

“我以前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快意恩仇，以为侠客就是那种喝着酒、骑着马、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但这段时间在碧霄山上，我见过的人好像都不是那样的。”

“可能大侠更像是一种愿意为别人做点什么、哪怕自己不完美也要去做的那种劲儿。”

“如果你为了你父亲、为了那些你没见过的百姓来了碧霄山，想要帮这个世道做些什么，我觉得你也可以是大侠啊，毕竟你武功也不差，还会飞。”

苏少游侧过头看着沈卿，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折出一点微微的光，像是冰雪刚刚融化时那层薄薄的水面。

大侠二字在他的江湖里太重了，是无力改变世界的重担，也是说出来就会被人笑话、被人质疑、被人用各种方式证明你不配的词语。

但这个小姑娘现在却说什么大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还说自己是大侠。

这是什么计谋？谄媚的话么？

自己难道是会听小姑娘说几句好听的话就飘飘然的公子哥么？

“你有时候天真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少游开口了，声音沙哑，带一丝被压下去的笑意，以示自己不为所动。

沈卿以为他又要讥讽自己两句，饶有兴趣地等着。

但他没有，他只是把目光不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好似在自言自语：

“你是否想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遵从本心，也为侠道？”

沈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自己都没有理清楚，但苏少游好像说得跟自己又有点不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苏少游，我不知道你父亲让你来碧霄山上做什么，但你这样的人，肯定不甘于当棋子，有着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就算是被安排好了的事，走着走着总会有岔路的。”

“然后你就按照你的本心走。”

她的语气很坦诚，坦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一个吐槽少女变成了一个深夜心灵鸡汤讲师，而且讲的内容还这么土味。

苏少游他安静地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山脊线，沈卿坐在他旁边，月光偏移，两人在朦胧中更靠近了一点。

沈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听着风的声音从亭子的缺口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意。

“好啊。”

这两个字就在这晕皱的月色里飘进了沈卿的耳内，她好像是做到了回家吃猪肘的美梦。

连带这两个字也一起，香甜极了。

怎么办，顾萍萍，月亮能照亮的地方，还会是深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