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一传十、十传百,辗转流传。
丹药阁下山采买药材的弟子,在城镇茶楼歇脚,听完一回说书,回到山上说给沈卿听时,口中已经变成“秀海山安山主侠义无双,心怀天下,谋划抗蛮大业多年”。
听完此话,沈卿手猛地一攥,手中炭笔“咔”的一声直接折断。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腮帮子微微绷紧,胸中憋得一口闷气,险些当场发作。
好你个苏少游!
我顶着重重压力,拼尽全力谋划出来的大局,头都要抓秃了。
你倒好,假惺惺劝我多抽时间练武功,转头山下舆论一番操作,大半功劳直接被秀海山摘走。
她指尖捏着断成两截的炭笔,心头又气又无奈。
这人明知自己会生气,还是这么做了。
果然那天那种会心之感,那种有些暧昧地氛围.......通通是假的!
不气不气,眼下大局为重,距离动身前往秀海山只剩十余日,英雄帖才刚刚开始向外派送,监察司还没有搭建完成,周堂主依旧盘踞法峰,山门外蛮夷威胁悬在头顶。
她根本抽不出精力去和那苏少游掰扯舆论功劳归属。
就算去找他对峙,以那人的口舌,三言两语便能把事情搪塞过去,反倒白白耗费宝贵时日。
沈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断炭笔丢在桌角,强行把这口闷气咽下心底,暗自记下这笔账,打算等到局势稍缓,再同苏少游好好清算。
日子就在这般忙碌焦灼之中飞速流逝。
这一日午后,日光斜斜洒落在沈卿居住的小院,院中的几株丹参开得寥落。
沈卿正低头整理各司的人员名册,院门之外传来杨柳儿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沈卿,岁峰邱长老前来拜访,随行的还有你的好姐妹若水师妹。”
沈卿手上的笔骤然一顿。
她完全没有料到邱长老会亲自登门。
邱长老乃是岁峰的主事长老,位份尊崇。往日即便有要事,也只会传召晚辈前去岁峰偏院,何曾会屈尊,亲自跑到她一名普通内门弟子的小小院落中来。
心头掠过一丝错愕,她连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迎接。
院门向外推开,邱长老一身深青色布袍,面容清癯,眉眼之间惯常带着几分温和内敛,看上去如同一个与世无争的长者,很难想象此人胸中藏着深沉城府。
他身侧,若水垂手立在一旁,一身护卫堂劲装,腰间挎着长刀。若水见到沈卿,眼睛微微一亮,又碍于长老在侧,不敢随意说话,只悄悄向她递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沈卿打起精神,躬身行礼,将二人请入院中,有模有样地沏上茶。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院外那几只霸道鸡还在那闲话个不停。
邱长老端起茶杯,却没有饮茶,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案头摊开的那一堆议事堂、监察司的文书,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待杨柳儿很懂眼色地退到院外,四下再无旁人,邱长老才缓缓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沈弟子,近日山门之中轰轰烈烈的新制,老朽已经有所耳闻。议事堂,三权分立,还要设立独立的监察司。”他目光定定看向沈卿,神色看不出喜怒,“我想,那监察司位置紧要,需要一个既有才干,又不依附何山主,也不靠拢周堂主的人来主持。老朽以为,我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卿心口一跳,屏息凝神,静静听他继续往下说。
邱长老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轻:“周堂主执掌法峰这么久,野心勃勃,暗中攥住不少把柄。何山主几位关门弟子的家眷亲人,有一部分,便被周堂主暗中扣押,当作要挟拿捏的筹码。我可以把关押人质的确切地点全部告知于你,以此,作为交换”
这句话砸下来,沈卿心中骤然大喜。
周堂主私下扣押人质这件事,她早有隐约猜测,却始终没有实证。
一旦拿到地点与证据,便握住了扳倒周堂主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同时,监察司若是掌握这份线索,往后制衡法峰,便不再是空谈。
狂喜只在胸中盘旋短短一瞬,如同火花一闪,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喜悦迅速冷却,心底升起重重疑云。
她脑子飞速转动,细细回想近段时日的种种异象。
自从李公公离开碧霄山之后,周堂主安静得太过反常。
她在山门之内大张旗鼓推动改革,广发英雄帖,拉拢长老、核心弟子,几乎闹得全山皆知。
周堂主素来权欲熏心,往日一丁点权力被触碰,便会想方设法阻挠、刁难。可这一回,面对足以动摇他根基的变革,他竟然安安静静蛰伏在法峰,没有放出半句诋毁流言,也没有动用手下势力制造半点阻碍,仿佛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