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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赵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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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一夜未眠。

油灯燃到了尽头,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她没心思去剪。案上摊着那本账册,翻开到第三页。纸页泛黄,边角卷翘,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略略模糊,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萧瑾写字和她一样,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她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已经按了很久。

“大理寺少卿赵怀义,贞观十年,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一个四品官,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五千两,够他不吃不喝攒二十五年。他哪来这么多钱?账册上写得明白——贞观十年三月,赵怀义收受魏王府白银五千两,为其压下一起命案。死者家属三次上告,都被大理寺驳回。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林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死者,躺在冰冷的棺材里,脸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青紫的手。一家老小,跪在大理寺门口,磕头喊冤。石板地上磕出一片血痕。没有人理他们。路过的官员绕道走,看门的衙役赶他们走,连路过的百姓都不敢多看一眼。因为赵怀义收了钱。五千两白银,买断了一条命。那家人的冤,谁来伸?

她睁开眼,拿起炭笔,在赵怀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第一个,就是他。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案前,吓了一跳。“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

春杏不信,但没有多问。她把热水放下,铜盆搁在架子上,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她轻声说:“姑娘,粥好了,您先吃点东西。”

林婉摇头。“不饿。”

春杏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空盆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婉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林婉知道她在想什么——姑娘太累了。可她没有回头。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她盯着那些露珠看了几息,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冷冽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想起萧瑾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她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干干净净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

萧瑾走了。杜维跑了。账册在她手里。路还很长。但她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辰时,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闪身进屋,关上门。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还是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手指上还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有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

“姑娘,杜维失踪了。”

林婉正在喝水,放下杯子。粗瓷杯子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茯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奴婢的人守在废宅外面,等了一夜,没见杜维来。今天早上进去看,里面没人了。萧瑾走了,杜维也没出现。他们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茯苓。窗外,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她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杜维不是失踪,是跑了。他知道萧瑾走了,知道账册没了,知道再留在长安就是死。他跑了。跑回魏王府?还是跑出长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还会回来。带着刀回来。魏王府的人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萧瑾。萧瑾手里的账册,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刀。现在刀到了林婉手里,他们更睡不着了。

“茯苓,继续查。杜维跑了,他一定会留线索。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干净。人过留痕,雁过留声。他住了那么多天的废宅,总有不干净的地方。”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郑司籍给的银子,还剩一些。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买通的买通。查杜维的事,不能只靠腿,要靠银子。”

茯苓的眼眶红了。“姑娘,奴婢不要您的钱。”

“拿着。”林婉把布包塞紧,“你不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人。你要活着,才能继续帮我。”

茯苓攥着那个布包,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巳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凝重,却没有进门。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阳光照在刀柄上,反射出一道冷光。林婉走出去,看着他。

“殿下查到什么了?”

石猛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殿下让末将告诉您——赵怀义在城南有一处私宅。账册上那笔五千两的贿赂,他没用银子,用的是实物。一批上好的玉器、字画,都藏在那宅子里。殿下说,那些东西够他死十次。”

林婉心里一动。“殿下怎么知道的?”

“殿下查了赵怀义的底细。”石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这几年置了不少房产,光城南那处宅子就值三千两。他一个四品官,俸禄一年不到二百两,哪来这么多钱?殿下派人去他老家查了,他爹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穷得叮当响。他岳父家也不富裕。他的钱,来路不正。”

石猛顿了顿,继续说:“殿下还说,那些玉器字画上都有魏王府的标记。魏王府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编号,刻在不起眼的地方。赵怀义不知道,以为藏好了就没事。他不知道,那些编号就是他的催命符。”

林婉沉默了片刻。“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要去城南。”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赵怀义的事,卑职自己查。殿下帮卑职查到了线索,剩下的,卑职自己来。”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殿下不会同意的。”

“你只管传话。”林婉转身走回屋里。

午后,靖王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林婉正在写东西,听见窗棂响动,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停。

“你要去城南?”他站在她身后。

“是。”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知道。”

他走到她对面坐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布,但已经换过了,缠得很整齐。白布上干干净净,没有渗血。

“不是护你。”他说,“是并肩。”

林婉愣了一下。

“本王不会拦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本王要和你一起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又从他的肩上移到墙上。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傍晚,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又把那本账册也带上。账册用牛皮纸包着,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林婉看着她。“天亮之前。”

春杏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婉走远。林婉没有回头。她知道春杏在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城南赵怀义的私宅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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