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去。”林婉说,“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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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不敢多问,搀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穿过长长的巷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厢房前。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窄榻、一张旧案、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捆旧文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霉味混杂的气息。
这就是“林婉”的住处。
春杏扶她躺下,手忙脚乱地去生炭盆、煮姜汤。
林婉躺在榻上,盯着低矮的房梁,大脑飞速运转。
穿越了。贞观年间。皇宫。九品女官。丢了要命的文书。有个系统。
她需要理清几件事:那份文书到底在哪儿?这个系统是怎么回事?“万界知识典当与借贷系统”——名字听着像某种高利贷。可以借知识,但要付利息。利息可以是背诵文章,可以是完成某件事,可以是情感记忆。
情感记忆?这玩意儿也能典当?
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普通的金手指,这是有代价的。而且代价可能很重。
春杏端了姜汤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林典记,您先喝点暖暖身子。”
林婉接过碗,慢慢喝着。姜汤又辣又烫,一路暖到胃里。
“春杏。”她放下碗,“那份文书,你见过吗?”
春杏摇头:“奴婢哪能见着那种要紧东西。就是听您说,是郑司籍亲手交办的,黄封皮,盖着司籍司的印。”
“郑司籍现在在哪儿?”
“这个时辰……应当在司籍司当值吧。”春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林典记,您该不会是想去找郑司籍吧?不行啊,您这样去见大人,肯定要被责罚的!”
林婉没说话。春杏说得对。她现在这副模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去见郑司籍,别说解释文书的事,能不能撑到司籍司都是问题。
必须先把自己弄暖和,换身干衣服,整理一下思路。
“帮我找身干衣服。”她对春杏说。
春杏连忙去翻柜子,翻出一套半旧的青色女官常服,叠得整整齐齐。
林婉换了衣服,又喝了姜汤,裹着被子坐在榻上。身体渐渐暖起来,脑子也清楚了些。
春杏蹲在炭盆前,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小声嘀咕:“那文书要是真丢了可怎么办?浣衣局那地方,听说是专门折磨人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婉看着她,忽然问:“春杏,你怕吗?”
春杏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怕有什么用?奴婢就是贱命一条,怕也得受着。”
“你不想反抗?”
“反抗?”春杏苦笑,“怎么反抗?跟谁反抗?在这宫里,咱们就是蚂蚁,随便什么人一脚就能踩死。”
林婉沉默了。
春杏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这座皇宫,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九品典记已经是女官里最低的品级,春杏这样的粗使宫女,连品级都没有。她们就是这座深宫最底层的尘埃。
但她林婉不一样。她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她脑子里装着一千多年的文明积累,装着现代人的平等意识和独立人格,装着——一个系统。
前世,她放弃努力,是因为努力换不来她想要的东西。
但这一世——这一世,活下来,就是她自己选的目标。
“春杏。”她站起身,“我要去找那份文书。”
春杏瞪大眼睛:“什么?”
“你去司籍司,悄悄打听一下,郑司籍今天有没有派人来问过文书的事。如果没有人问,说明文书还没被发现丢了。我们还有时间。”
“您……您要去哪儿找?”
“太液池。”林婉站起身,“趁天还没黑,趁没人发现,我去池边再找一遍。”
“不行!”春杏急了,“您刚落了水,再出去吹风,会生大病的!”
林婉看着她,目光平静:“生大病变浣衣奴,你选哪个?”
春杏被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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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太液池边。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倒映在水面上,像血。风比午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林婉沿着池边一寸一寸地搜寻。枯败的芦苇丛,湿滑的石头缝,泥泞的岸边,每一处都不放过。
春杏跟在她身后,一边发抖一边跟着找。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色越来越暗。
林婉的手已经冻得麻木,膝盖以下全是泥,脚底的鞋早就湿透了。她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知道再找不到,天就全黑了,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春杏忽然叫起来:“林典记!您看那儿!”
林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岸边一丛枯萎的芦苇根部,卡着一个黄色的、湿透了的方形物体。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拨开芦苇,把那个东西捞出来。
黄色的封皮,盖着司籍司的朱红官印。内页的纸湿透了,字迹模糊成一片,但还能看出“中秋宴贡缎”几个墨字。
是它。就是它。
林婉捧着那份湿透的文书,手抖得厉害。
不是冷。是后怕。
如果她没找到,如果她放弃了,如果她像前世那样“摆烂”——她不敢想。
春杏在旁边喜极而泣:“找到了!找到了!林典记您太厉害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文书找到了,但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纸湿成这样,字迹全糊了,怎么交差?
系统!
她在脑海里呼唤那块光屏。
光屏应声而出:
【检测到宿主需求。】
【当前文书损毁程度:严重。需重新誊抄。】
【可借贷知识:贞观八年中秋宴贡缎完整档案(含品类、数量、产地、经办官员)】
【借贷条件:背诵《兰亭序》全文(可分期支付)】
【是否借贷?】
林婉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温热的“水流”再次灌入脑海。等传输结束,她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年中秋宴贡缎,产自江南道的有七种,剑南道三种,山南道两种……经办官员的名字、职位、签押样式……全部清清楚楚。
她睁开眼,对春杏说:“回去,找一份空白的文书封皮。”
春杏愣了:“您……您背得下来?”
林婉没有解释。
回到住处,春杏翻箱倒柜找来一份空白的黄封皮——那是司籍司备用的,本来是给誊抄错了准备的。
林婉坐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会用毛笔吗?
前世她只练过硬笔书法,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写过几回,歪歪扭扭,惨不忍睹。而唐代官场文书,讲究的是工整端庄的楷书,一笔一划都有规矩。
完了。
系统!救命!
光屏再次出现:
【检测到宿主需求。】
【可借贷技能:唐代官场楷书(精通)】
【借贷条件:背诵《兰亭序》剩余三分之二(与之前的分期合并,本次一次性结清全部利息)】
【是否借贷?】
林婉看着“一次性结清全部利息”几个字,犹豫了一秒。
七个工作日内付清就行。她本来可以分期慢慢背,不用这么急。
但如果誊抄的笔迹不对,文书交上去就是找死。郑司籍那样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字迹不对。
她没有选择。
点“是”。
第三波“水流”灌入脑海。这一次的感觉更强烈——不只是知识,还有身体的记忆。手指的姿势,运笔的力道,手腕的转动,全部像刻进本能一样,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重新提起笔,沾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过,写出的字工整端庄,横平竖直,完全是唐代官场文书的标准楷书。
春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典记……您……您的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林婉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写着。
天色完全黑下来,油灯的光晕在纸上晃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涂改,格式完全符合规范,朱红官印的位置也留好了。
合上封皮,一份完好无损的中秋宴贡缎文书,呈现在眼前。
春杏捧着那份文书,眼泪又下来了:“林典记,您太厉害了……您救了咱们……”
林婉靠在椅背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累,但也踏实。
前世她放弃努力,是因为努力换不来想要的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努力,是因为她想活。因为她不想让春杏这样的无辜者陪葬。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值得拼命的东西。
窗外,夜色深沉。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篇《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三百二十四字,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她背得出来。现在就可以背。
但她没有立刻背。
因为系统还没催,利息期限还有七天。
因为——她忽然想起系统备注里的那句话:“逾期未付利息,将扣除等值情感记忆。”
情感记忆。
什么是情感记忆?她前世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绝望的瞬间,那些拼命过也放弃过的挣扎——这些算吗?
如果哪天她付不出利息,系统会从她脑子里拿走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这挂,不是白开的。每一次借贷,都有代价。
但她不后悔。
至少,今晚她救了春杏,救了自己,救了一个她还不完全了解、但已经开始在乎的“林婉”的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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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春杏把文书送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看了春杏一眼:“转告林典记,按时当值。”
没有夸奖,没有责罚,一切如常。
但林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她有了系统,有了选择,有了代价,也有了想守护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郑司籍在她离开后,翻开了那份文书。目光在字迹上停了很久——这字迹,和以前那个林婉,判若两人。
窗外,贞观八年的春天,正在慢慢到来。
而她欠系统的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