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籍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小宦官在司籍司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看了大量文书。林婉注意到,他尤其关注那些与赏赐、仪程相关的记录,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有时还会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上几笔。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握着笔,一字一字地抄录着眼前的清单,心跳得厉害,但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酉时,小宦官终于翻完了最后一本文书,合上本子,向郑司籍告辞。
临走前,他的目光从林婉身上扫过,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林婉心里一紧。
她低下头,继续抄录。
等那小宦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郑司籍站在门口,望着那小宦官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林婉。”她忽然开口。
林婉站起身:“卑职在。”
郑司籍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这几日,你自己小心些。”
林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多谢郑大人提醒。”
郑司籍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公廨。
林婉坐下来,看着眼前那堆永远也抄不完的文书,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们果然开始动手了。
核查记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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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去书阁。
她坐在廨舍里,把靖王给她的那些记录又回想了一遍,把那些人用过的手段又分析了一遍。
诬告、构陷、弹劾……
他们能用在自己身上的,无非也是这些。
诬告什么?构陷什么?
她想起中秋宴期间,自己唯一一次离开众人视线,是去核查那批贡缎的数目。当时司制司的人说数目对不上,她亲自去库房核对了一遍,发现是他们自己记录有误。
如果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说成是她暗中动了手脚……
她背后渗出冷汗。
还有那本《声律启蒙》。靖王送的那本。虽然她从不示人,但如果有人搜查她的廨舍……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把那本藏在旧衣物下面的《声律启蒙》翻出来。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不能留。
至少,不能留在这里。
她拿起书,推开门,快步走向书阁。
夜色已深,掖庭甬道两侧的石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得很快,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
经过那片通往西内苑的岔路时,她忽然听见假山石后传来极低的啜泣声。
和上次一样。
又是那个声音。
然后是那个宦官恶狠狠的警告:“……管好你的嘴!若敢泄露半个字,仔细你的皮!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杂役司!”
哭声戛然而止。
林婉脚步未停。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深宫之中,有多少人在这样被威胁?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哭泣?有多少人像她一样,拼命地想活下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成为那些人之一。
她加快脚步,走向书阁。
孙内人还没有睡,正坐在院门口那破旧的椅子上,佝偻着背,望着夜空。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林婉上前,把那本《声律启蒙》递给她。
“孙内人,这本书……能否暂时放在书阁里?”
孙内人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看林婉。
“藏不住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婉一怔。
孙内人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进书阁。林婉跟在后面。
孙内人走到最里面一个书架前,伸手在书架背后摸索了一会儿,只听“咔哒”一声,书架后面竟然露出一个暗格。
她把书放进去,又把暗格关上,书架恢复原状。
“去吧。”她转身,看着林婉,“这里,没人找得到。”
林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孙内人,您……”
“老身在这宫里六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孙内人摆摆手,佝偻着背,慢慢走回院门口,“去吧。以后小心些。”
林婉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书阁,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内人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佝偻着背,望着夜空。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给一尊古老的雕塑镀上了一层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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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廨舍,林婉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靖王的话,想起那个核查记录的小宦官,想起孙内人那双浑浊却什么都看得清楚的眼睛。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那个在假山后哭泣的宫女,想起那些她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深宫,每一步都是刀尖。
但她已经无路可退。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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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风平浪静。
第五日,风平浪静。
第六日,还是风平浪静。
林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但心底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放下。
她照常去司籍司当差,照常去书阁读书,照常应对赵典记偶尔飘来的目光。她把自己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做了详细记录,把每一天的行踪都记在心里。
她时刻准备着,等那一击的到来。
可她不知道,那一击会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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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傍晚,她刚从书阁回来,就看见春杏站在她的廨舍门口,脸色发白。
“林司记……”春杏的声音发颤,“出事了。”
林婉心头一紧:“什么事?”
“奴婢方才去膳房,听见有人在议论……”春杏压低了声音,“说有人向掖庭局举报,中秋宴期间,协理人员中有人私藏贡品,暗中调换,中饱私囊。”
林婉的指尖发凉。
私藏贡品?暗中调换?中饱私囊?
“说是谁了吗?”
春杏摇头:“没说名字,只说……只说是个女官,协理过中秋宴。奴婢……奴婢害怕……”
林婉深吸一口气,按住春杏的肩:“别怕。你先回去,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今日一直在司籍司当差,哪儿都没去。”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廨舍门口,望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诬告来了。
果然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屋里。
她点燃油灯,坐下来,把那本记录了自己中秋宴期间所有经手事务的簿子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贡品……贡缎……她经手过的,只有那次核对数目。数目没错,是司制司自己记录有误。这件事,她留有记录,司制司那边应该也有存档。
如果他们要查,她不怕。
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只查这一件事。
他们会把各种似是而非的线索拼凑在一起,制造出一个“疑点重重”的局面。然后,借着这个局面,把她拖入审查,让她百口莫辩。
她必须做好准备。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她把那本簿子贴身收好,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盯着屋顶的房梁,心里反复回想着靖王的话——“若真有人对你动手,不必惊慌。本王自有安排。”
她不知道他的安排是什么。
但她相信他。
因为在这个步步惊心的深宫里,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相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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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掖庭局的人来了。
两个面生的宦官,穿着深褐色的衣裳,面无表情。他们拿着掖庭局的文书,说是要带林婉去问话。
郑司籍接过文书,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去吧。”她看着林婉,目光复杂,“好好回话,问心无愧,不必害怕。”
林婉点头,跟着那两个宦官走了。
走出司籍司的时候,她看见赵典记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林婉收回目光,跟着那两个宦官,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龙潭虎穴。
但她不怕。
因为她问心无愧。
因为她手里有记录。
因为她背后,有靖王。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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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落在地上,落在她走过的脚印上,很快就把一切都覆盖了。
仿佛她从未走过。
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
但那封匿名信还在她怀里,贴身收着。
那张薄薄的纸,是她最后的护身符。
也是她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