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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潭微澜,雏声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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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簿司厢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林婉仿佛回到了高考前最疯狂的刷题阶段,不,是比那更甚。每核对完一卷,她都要强迫自己停下来,揉捏僵硬的指关节,远眺窗外漆黑的夜空片刻,再重新投入。不是怕累,而是怕出错。在这里,一个数字的误判,一个字的曲解,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别人攻讦的武器,尤其是当她已经隐隐触及某些不那么光鲜的角落时。

那几处涉及奚官局遗物处置的存疑账目,像几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她最终严格按照规程,以最客观、最不带倾向性的语言标注清楚,将矛盾数据并列,提出的疑问也仅限于“折算标准差异”的可能性,绝口不提“贪墨”二字。然后,她将这几卷单独归置,放在待上交卷宗的最底层。

她知道,这就像将几块烧红的炭悄悄埋进灰堆,看似暂时无害,却不知何时会被人重新拨弄,爆出火星。但职责所在,她别无选择。

就在期限的最后一日午后,她终于核校完了最后一卷。望着案头整齐码放、标注清晰的新录文书,以及旁边厚厚一叠写满演算和备注的草稿纸,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和轻微成就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小心地整理好所有物品,包括那些草稿——这些原始思考过程,有时比最终结论更能说明问题。

吴公公准时到来,看到成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典记果然麻利。”他粗略翻了翻最上面几卷,点了点头,“沈大人正在见客,你稍候片刻,待咱家去通禀。”

林婉安静地立在厢房门口等待。廊下清风拂过,带着初夏草木的微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紧绷。她能感觉到附近几个书吏状似无意投来的目光。在典簿司这几日,她虽足不出户,但也隐约察觉,这里并非铁板一块,各种视线交织,有好奇,有审视,或许也有漠然与淡淡的排斥。

约莫一刻钟后,吴公公返回,引她前往典簿司内里一间更为清静的书房。沈女官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份文书,见她进来,略一抬手:“坐。”

林婉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背脊挺直。

沈女官放下手中之物,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摞文书上,并未立刻查看,而是问道:“五日之期,核对这许多陈年旧账,感觉如何?”

林婉谨慎答道:“回大人,卑职初时亦觉繁杂艰难,幸得大人与吴公公提供清单指引,方有头绪。核对之中,深感过往文书记录,若能格式更统一、书写更清晰、核验更及时,可免日后许多周折。”

“哦?依你之见,当如何改进?”沈女官似乎来了兴趣。

“卑职见识浅陋,仅就核校中所见,妄言几句。”林婉斟酌字句,“其一,或可制定各局司常用物品之标准名称与简称对照,避免歧义;其二,数目书写,宜统一为大写或小写,减少涂改;其三,关键收支、物品流转,似可设副档联签之制,经手人多一份留存核对,或能减少疏漏与……争议。”她巧妙地将“贪墨”换成了更中性的“争议”。

沈女官静静听着,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轻敲。“标准名称、统一书写、联签副档……这些道理,懂得的人不少,然推行起来,牵涉甚广,惰性阻力更大。”她看着林婉,“你可知,为何你这五日所核之旧档,积压至今?”

林婉心中一凛:“卑职不知。”

“因为之前经手之人,或觉琐碎不愿深究,或怕麻烦敷衍了事,或……心存顾忌,不愿触碰。”沈女官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摞文书,“你能不避繁琐,一一厘清,且标注存疑处亦言之有据,条理分明,已属难得。更难得的是,”她顿了顿,“懂得分寸。”

最后四字,她说得颇重。林婉立刻明白,沈大人必定已经看过她关于奚官局那几卷的备注。她的谨慎处理方式,得到了认可。

“卑职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林婉低头道。

“本分?”沈女官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这宫里,能把‘本分’尽到如此地步的人,并不多。”她不再就此多说,转而道,“司籍司郑司籍近日可有为难你?”

林婉一怔,没想到沈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郑大人对卑职多有提点,并无为难。”

“嗯。”沈女官不置可否,“你之前在那耳房教导宫女,成效如何?”

“初有微效,新进宫女抄录差错略减。然卑职此次被借调,恐有中断,不知近日情形。”林婉如实回答,心中却是一动,沈大人连这事都清楚?

“略有中断,无妨。根基未稳,骤起高楼,反易招风。”沈女官似在提点,“然既有益实务,便不该因噎废食。待你回去,可与郑司籍细商,看能否将此事稍作规整,纳入司籍司常例。循序渐进,以实绩服人,则非议自消。”

林婉心中豁然开朗!沈大人这是在给她指路,甚至是在为她背书!将“训导”制度化、常规化,成为司籍司本职工作的一部分,就能很大程度上化解柳司记“标新立异”、“聚拢宫人”的指控。而且,有沈大人这句看似随意、实则分量不轻的话,郑司籍那边推行起来的阻力也会小很多。

“谢大人指点!卑职明白了!”林婉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激动。

“不必谢我。”沈女官摆摆手,神色恢复平静,“宫中诸事,论迹不论心。你既有此心,亦能成迹,本官不过顺水推舟。今日差事已了,你做得甚好。按例,该有赏赐。”她示意吴公公。

吴公公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匹质地细密的青色宫绢,一盒上等墨锭,还有一小串约莫百文的开元通宝。赏赐不算丰厚,但合乎她九品女官的身份,且实用。

“谢大人赏赐!”林婉行礼接过。

“去吧。日后若有疑难文书需核校,或可再来典簿司。”沈女官最后说道,算是给了她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退出沈大人的书房,抱着赏赐走在回掖庭的路上,林婉的心绪依旧起伏。沈女官的态度,无疑是巨大的肯定和助力。这位看起来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宫中女官,似乎对她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赏识。是因为她表现出来的能力?谨慎?还是……别的什么?林婉不得而知,但这份赏识,无疑是她目前急需的护身符和垫脚石。

然而,她并没有被这份赏识冲昏头脑。沈女官那句“懂得分寸”的评语,和关于奚官局账目那意有所指的目光,都提醒着她,宫廷之中,知道得多有时比不知道更危险。她必须更加小心。

回到司籍司,已是傍晚。刚踏进院子,便觉得气氛有些异样。几个相熟的低阶女官看到她,眼神有些躲闪,欲言又止。赵典记正从郑司籍的公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幸灾乐祸和故作同情的古怪表情,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林婉心中了然,定是柳司记来过之后,又生了波澜。她定了定神,先将赏赐放回自己廨舍,略作整理,便径直去求见郑司籍。

郑司籍正在看一份文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回来了?典簿司差事可还顺利?”

“托大人的福,差事已毕。沈大人多有指点,亦给了些赏赐。”林婉恭敬回答,将典簿司的情况简单禀报,略去了敏感细节,只强调自己完成了核对,并得到了沈大人的认可。

听到“沈大人”三字,郑司籍翻阅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沈绛沈大人?她亲口夸你了?”

“是。沈大人勉励卑职尽心实务,并提及……提及司内训导宫女之事,以为若于公务有益,可稍作规整,纳入常例,循序渐进为好。”林婉将沈女官的话,以转述建议的方式说了出来。

郑司籍沉默了片刻。沈绛在内侍省地位特殊,虽为女官,却颇得陛下信任,掌管机要文籍,她的话,分量不轻。柳司记背后虽有魏王府的影子,但沈绛态度不明,且其地位超然,未必买魏王府的账。如今林婉得了沈绛的肯定,甚至还带回了对“训导”之事的支持性意见,这局势就微妙了。

“沈大人既有此意,可见你此番差事,确实办得妥当。”郑司籍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离司这几日,耳房那边,确有些懈怠。柳司记日前也曾来‘关切’过。”她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明白。

“是卑职考虑不周,骤然离开,未做妥善安排。”林婉先认错,随即道,“然卑职以为,训导之事,初有微效,若因噎废食,未免可惜。沈大人所言‘纳入常例,循序渐进’,实为良策。卑职愿拟一更详尽的章程,将训导内容、时长、人员、考核稍作规范,使其完全成为司内一项辅助公务的常例,而非额外之举。如此,既可持续收效,亦可杜绝非议。”

郑司籍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条理清晰的年轻女官。不过短短数日,从典簿司归来,她身上似乎又多了几分沉稳和底气,言辞也更加周密。看来沈绛的赏识,对她的影响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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