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心中狂跳!
皇后这不仅是认可,更是给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信号——允许甚至鼓励此法在掖庭范围内,根据需要适度推广!
这无疑是给了她和她的事业一道最坚实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卑职……卑职谨遵娘娘懿旨!”林婉再次大礼参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娘娘期许!”
“起来吧。”皇后微微抬手。
林婉起身,重新落座。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用的那本《实务初阶》,可带来了?”
林婉一怔,连忙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呈上。
那是她亲手编写的《司籍司实务识字算学初阶》,用最普通的麻纸装订而成,封面上写着工整的小楷。册子不厚,只有二十几页,翻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词、口诀、图示。
皇后接过,翻看起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某一页上的内容。那上面有她编写的口诀——
“‘籍’字容易写成‘藉’——竹简记册是为籍,草头下面是草席,籍贯典籍莫用错,藉字另有它含义。”
“‘册’字容易少一笔——一册两册竹简串,横折竖折要记全。”
“‘扣’字容易写成‘釦’——扣住扣紧用手扣,金字旁边不用愁。”
皇后看着看着,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弧度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这口诀……”她抬起头,看着林婉,“是你编的?”
“是。”林婉低头,“卑职见宫女们记字困难,便想了个笨法子。把难写的字拆开,编成顺口溜,好记些。”
“笨法子?”皇后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本宫倒觉得,这法子很聪明。”
林婉不敢接话。
皇后继续翻看,忽然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是林婉手绘的一张图。图上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旁边标注着数字。
“这是……”
“回娘娘,这是简易记账法。”林婉解释道,“十以内加减,用筹码计数;十以上的,用数字竖着对齐。宫女们不习惯算账,用这个法子,慢慢就学会了。”
皇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递还给林婉。
“这册子,可以多抄几份。”她说,语气平淡,却让林婉心头一震,“若有其他司局来参详,也好有个参照。”
“是。”林婉双手接过。
殿内又静了片刻。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极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脸上,忽然问:“你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
林婉一怔,如实答道:“回娘娘,卑职祖籍河东,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幼时由远亲抚养,后因机缘入宫。”
皇后听着,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只是又问:“可还记得父母模样?”
林婉心中一动。这话问得奇怪。她谨慎答道:“卑职父母去时年幼,记忆已模糊,只依稀记得母亲爱穿青色衣裙,父亲……父亲话不多,但待卑职极好。”
皇后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随即收回,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她忽然问:
“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见你?”
林婉一怔,如实答道:“卑职不知。”
皇后看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有人告诉本宫,掖庭有个小女官,在做一件……与众不同的事。”
林婉心头一跳。
有人告诉皇后?
是谁?
她不敢问,只能垂首听着。
“本宫起初不以为意。宫女训导,历朝历代都有人想过,做过,但大多无疾而终。”皇后的声音缓缓道来,像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不是因为法子不好,是因为……人心太杂。”
她顿了顿。
“可后来,本宫又听说了你的事。说你处事谨慎,说你懂得分寸,说你虽得沈绛赏识,却从不张扬。说你得罪了人,却不慌不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林婉屏住呼吸。
“本宫便想,这样的人,倒是值得一见。”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明白人。”
林婉低头:“娘娘过誉。”
“本宫没有过誉。”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些,“在这宫里,明白人很多,但能守住本心的明白人,很少。你既明白,又守得住,便已是难得。”
林婉心中震动。
守住本心。
这四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本宫方才说,此事可继续试行,若有实效,或可于掖庭其他司局参详。”皇后缓缓道,“但你需记住——凡事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你若贪多求快,反倒容易坏事。稳扎稳打,方得始终。”
林婉郑重行礼:“娘娘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皇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微微抬手,对一旁侍立的女官道:“赏。”
那女官捧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对成色普通的银簪,一支品质尚可的毛笔,两块墨锭,还有几匹颜色素雅的宫绢。
赏赐不算丰厚,但符合她九品女官的身份,且实用。
更重要的是,这赏赐本身代表的意义。
“谢娘娘厚赏!”林婉双手接过。“谢娘娘厚赏!”林婉双手接过。
皇后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太子近日身体可好?你常在掖庭走动,可曾听说什么?”
林婉心头剧震!这话问得太突然,太敏感。太子与魏王储位之争,是朝堂最忌讳的话题,皇后为何要问她一个九品典记?
她不敢多想,只能据实答道:“回娘娘,卑职只在司籍司当差,与东宫并无往来,不知太子殿下近况。”
皇后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本宫随口问问。”她说,语气依旧温和,“你也不必多想。”
皇后看了她一眼,最后说道:
“去吧。好生当差。记住,脚踏实地,方得始终。”
“卑职铭记娘娘教诲!”
林婉再次大礼参拜,然后缓缓退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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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立政殿的那一刻,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站在殿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药香。远处有鸟鸣,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
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皇后的召见,比她预想的更为顺利。不仅得到了认可,更得到了“于掖庭其他司局参详”的允许。那句“脚踏实地,方得始终”,像一道烙印,刻在她心上。
她迈步往回走。
一路上的宫道,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驳陆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想起皇后最后那句话——“你可知,本宫为何要见你?”
有人告诉皇后。
是谁?
是沈绛?是郑司籍?还是……靖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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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籍司时,郑司籍早已等候多时。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林婉的身影出现,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下来。
“回来了?”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林婉点头,走上前,将那托盘呈上。
郑司籍看了一眼,长长舒了口气。
“好,好!”她难得地露出笑意,那笑容虽浅,却透着真心,“林婉,你此番应对得体,更得皇后娘娘嘉许,实乃我司籍司之幸!”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娘娘既有‘稍作参详’之语,我等更需将此事做得尽善尽美,以为表率!”
林婉点头:“是。”
消息是瞒不住的。
很快,“林婉得皇后召见赏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掖庭,甚至向更远处扩散。
司籍司上下看待林婉的目光彻底变了。
羡慕、敬畏、讨好、乃至一丝恐惧,取代了以往的复杂情绪。
赵典记等人彻底偃旗息鼓,见到林婉时甚至主动避让,笑容僵硬。
那几个曾经跟着赵典记起哄的小宫女,现在见了林婉,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膳房里,有人主动给林婉多打一勺菜。
书阁里,孙内人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光。
一切都在变。
但林婉知道,最危险的,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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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司记那边,异常地沉默。
连续数日,毫无动静。
但林婉知道,这沉默之下,只怕是更深的积郁与谋划。
皇后的态度,无疑重重打了柳司记及其背后势力的脸,也堵死了她们明面上反对此事的途径。
但暗地里的手脚,恐怕只会更加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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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林婉在整理书阁归还的书籍时,再次“偶遇”了靖王李竣。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独自立于书架深处,仿佛只是随意浏览。阳光从高窗透进来,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见到林婉,他目光扫过她发间那对皇后赏赐的、式样普通的银簪,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来,立政殿一行,收获颇丰。”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婉垂首:“托殿下洪福,皇后娘娘垂询,幸未失仪。”
“皇后娘娘仁厚明理,能得她一言,胜过旁人千百句。”李竣缓缓道,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她,“然,福兮祸之所伏。如今你站在明处,万众瞩目。昔日暗箭,或会转为明枪,亦或……更为刁钻的冷箭。”
他顿了顿。
“司制司赵掌制之下场,你可还记得?”
林婉心中一凛:“卑职不敢或忘。”
“记得就好。”
李竣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蜡封的纸卷,递给她。
“此物,或可助你看得更清楚些。阅后即毁。”
林婉接过,那纸卷轻若无物,却仿佛重逾千斤。
她知道,这必然又是极其关键甚至危险的信息。
“卑职谢过殿下。”她将纸卷小心收好。
“不必谢我。”李竣转身,目光投向窗外,“不过是各取所需。你脚下之路,荆棘只会更多。望你好自为之,莫负了……皇后娘娘与本王的些许期待。”
他说完,不再停留,缓步离去。
林婉握着袖中那枚蜡封的纸卷,望着他消失在书架后的挺拔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皇后的阳光,靖王的阴影,沈绛的关照,柳司记的敌意……
她仿佛被数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推向一个自己也无法完全看清的未来。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她已无法回头,也不能退缩。
脚下的路,无论有多少荆棘,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点微弱却真实的“价值”,也为了那些因她而识得几个字、生活或许有了一丝不同可能的宫人——孙内人,春杏,阿禄,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火者。
她走出书阁。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掖庭的宫道上来往宫人如织,看到她,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复杂。
林婉挺直背脊,面色平静地走过。
心中,已开始思索如何利用皇后给的“尚方宝剑”,在巩固司籍司成果的同时,审慎地、选择性地,将“实务训导”的星星之火,引向其他真正需要且风险可控的角落。
比如,奚官局记录病档药方的宫女?
比如,内府局负责登记物品出入的低阶宦官?
风已起,荆棘满途。
但雏凤既已初鸣,便当奋力向前。
哪怕声微,也要在这大唐宫阙的宏大乐章中,留下自己独特而清越的一笔。留下自己独特而清越的一笔。
回到廨舍,关上门,她才取出袖中那枚蜡封的纸卷。
灯下,她小心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崔主事近日频繁出入魏王府。留意太医署。”
林婉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崔主事——太医署那位新来的、看着笑眯眯的主事。他出入魏王府?
她想起周医官前几日的提醒:“太医署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孟照那几个人,整日嘀嘀咕咕的……那个新来的崔主事,眼睛总往不该看的地方瞟。”
原来如此。
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窗外月色如水。
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