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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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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虐长安月余的“热症”,在太医署竭尽全力、朝廷多方施策、乃至入夏后几场及时暴雨的冲刷下,终于在贞观七年的六月末显出了颓势。

宫中新增病例日渐稀少,重症者经过救治,部分好转,死亡人数得到了控制。笼罩在宫阙之上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与死寂,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渐渐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清朗与疲惫。

太医署侧院的临时辅助团队完成了使命。

林婉和她带领的十一名宫女,在秦典药和周医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脱下了穿了月余的粗布罩衣,摘下了蒙面的布巾,露出了因长期熬夜和紧张工作而略显憔悴、却眼神清亮的面容。

没有盛大的欢送。

只有秦典药一句简短的“辛苦”,和周医官微微颔首时眼中流露的赞许与更深沉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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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掖庭,隔离观察了三日,确认无人出现症状后,这支小小的“娘子军”才各自散归本司。

等待她们的,不仅是恢复往日相对规律的差事,还有掖庭局根据各司主官及太医署反馈拟定的嘉奖文书。

林婉的嘉奖最先下来。

郑司籍亲自将她唤至公廨,脸上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将一份盖着掖庭局和内侍省双印的文书递给她。

“林婉,此番疫病,你临危受命,带领宫女协助太医署,不仅恪尽职守,更在文书规范、药材核对等环节表现出色,有效减轻了太医署压力,为宫中防疫出力甚巨。经掖庭局呈报,内侍省核准,沈大人特批——擢升你为正八品司记,仍协理司籍司事务,并准你参与太医署后续文书规整事宜。另赐绢五匹,钱十贯,以示褒奖。”

正八品司记!

连升两级!还有实质性的赏赐!

林婉接过文书,指尖微颤。这晋升速度,在论资排辈严重的宫廷,堪称惊人。她知道,这不仅是她个人能力的体现,更是沈绛乃至背后皇后意志的体现,是对她在这场危机中所作贡献的肯定,也是对她未来可能价值的投资。

“卑职谢大人栽培!谢沈大人、皇后娘娘恩典!”林婉压下心中激动,郑重行礼。

“这是你应得的。”郑司籍扶起她,语气感慨,“危难之时,方显本色。你能挺身而出,且做得如此稳妥周全,实属难得。司记之职,权责更重,尤其参与太医署事宜,须得更加谨慎谦逊,莫要辜负了上意。”

“卑职谨记大人教诲。”

消息传开,司籍司内又是一番震动。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暗含酸意者亦难免。但经此一役,林婉的声望与地位已然不同。她已不仅仅是那个会教宫女识字的年轻女官,更是在疫情中敢于担当、且有实绩证明了自己能力的“能吏”。连赵典记之流,如今见了她,也不得不收敛神色,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林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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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十一名宫女的嘉奖也陆续下达。

根据各人在辅助工作中的具体表现,有的得了些许钱帛赏赐,有的在司内考评中得了“优等”。

最突出的春兰,甚至被奚官局破格提拔为低阶女史,负责一部分病案文书的管理。这对出身微末的宫女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春兰领赏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林婉的方向深深拜下。

采蓝得了五匹绢帛和两个月的俸禄赏钱。她捧着那些赏赐,手都在抖,反复问林婉:“林司记,这是真的吗?奴婢真的能拿这么多?”林婉笑着说:“这是你应得的。你那日发现‘黄芪’写错,救了不知多少人。”采蓝红着脸,使劲点头。

青杏和阿福各得了一匹绢和一贯钱。两人商量着,用那钱买了些点心,送给药库那些还在忙碌的同事。秦典药知道后,难得地夸了一句:“倒是有心。”

小顺子得的赏赐最少,只有几百文钱和一句“尚可”的考评。但他捧着那几串钱,眼眶红红的,低声说:“奴婢以前做错过事,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被赏。”林婉拍拍他的肩:“好好做事,以后的路还长。”小顺子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光。

其余几人,有的得了布帛,有的得了笔墨,有的只是在司内考评中得了个“优”字。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被看见的光芒。

林婉特意寻了个时间,将十一名宫女聚在一处——已无疫情风险,说了些勉励的话。

“你们这一次,做得很好。”她站在她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是你们自己愿意去,自己扛下来了。以后不管在哪个司局,做什么差事,记住这一次——你们不是只能等着挨骂的粗使宫女,你们是能救人的人。”

宫女们皆感激应下,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信赖与敬意。

林婉又叮嘱她们,参与防疫之事不必对外多言,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嫉恨。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

众人散去后,她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她想要的“星火”。

微弱,但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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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生活似乎要回归正轨。

但林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她正八品司记的官职,让她在司籍司内有了独立处置部分文书、直接向郑司籍乃至掖庭局汇报的权限。更重要的是,那份“准参与太医署后续文书规整事宜”的许可,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核心、更专业领域的大门。

这日,她再次接到太医署传召。

这次不是在侧院,而是在署内正式的议事偏厅。接待她的是周医官和一位面生的、气质儒雅的中年医官,经介绍乃是太医署掌管文籍案牍的令史,姓文。

文令史态度颇为客气:“林司记,署令大人对你前番协助,以及所呈‘琐议’中的一些见解,颇为赞赏。如今疫病渐息,署内正需重整秩序,尤以文书记录、药材管理为要。周医官力荐,道你于文书规范、人员训导上颇有心得。故而想请你协助,拟定一份更详尽的《太医署常用药材管理及病案记录规整章程》,并筹划对署内药童、录事宫女进行基础的文书与药材辨识训导。不知林司记可否拨冗?”

林婉心中了然,这是要将她在掖庭的“实务训导”模式,正式引入太医署的管理体系。

她谨慎答道:“承蒙署令大人、周大人、文令史看重,卑职自当尽力。然太医署事关重大,规矩森严,卑职于医道实是门外汉,只能就文书格式、记录规范、药材名称核对等最基础层面,提供一些浅见与整理之劳。具体章程与训导内容,仍需诸位大人定夺,卑职仅从旁协助。”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明确划定自己的界限——只做“文书规范”和“基础训导”,不涉医理药性,更不干预太医署内部人事与决策。

周医官与文令史交换了一个眼神,均露出满意之色。他们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懂得分寸、有能力、又不越权的协助者。

“如此甚好。”文令史笑道,“具体事宜,可由周医官与你细商。署内会为你安排一间临时公廨,便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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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林婉开始频繁往来于掖庭与太医署之间。

她的临时公廨设在太医署外围一处清静院落,与署内核心区域保持距离,却又能方便地与周医官、文令史及录事房、药库的管事沟通。

她仔细调研太医署现有的文书流程和药材管理方式。

这一调研,发现了不少问题。

录事房的病案,有的按时间排,有的按病患姓氏排,有的干脆乱堆一气。找一份旧病案,往往要翻半个时辰。有次她亲眼看见一个录事为了找一份三日前的中毒病案,翻遍了三个架子,最后发现那份病案被夹在一本旧账册里,已经压得皱巴巴的。

药库的药材标签,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写着正名,有的写着俗名,有的只画个符号,新来的药童根本看不懂。最离谱的是,同一味药,在不同的方子上可能有三四种写法——“黄芪”有时写成“黄耆”,“甘草”有时写成“甘帅”,“半夏”有时写成“半下”。药童抓药时,全靠死记硬背,记错了就抓错药。

她亲眼见过一个老药童因为不认识“黄耆”二字,把黄芪抓成了黄连——幸亏被旁边的同伴及时发现,不然那条人命就交代了。

林婉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又找了几位老药童、老录事聊天,问他们“如果让你们来改,最想改什么”。

有人说:“把药名统一了,别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记不住。”

有人说:“把病案排整齐,别乱堆,找个东西找半天。”

有人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废了,谁看得懂?”

有人说:“新来的娃子啥都不会,也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索。摸索会了还好,摸索不会就出错。”

林婉把这些建议也记下来,回去后仔细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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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拟章程时,她反复推敲每一句话。

药材名称必须统一。她找来《新修本草》,以这部朝廷颁行的药典为准,将常用药材的正名列出来。那些流传已久的俗名,她也不完全废掉,而是用小字写在正名后面,方便老人辨认。比如“黄芪(俗名黄耆)”、“甘草(俗名甜草)”、“半夏(俗名半下)”——这样新老兼顾,过渡平缓。

病案必须按时间顺序归档。每份病案封面上,用大字写清楚病患姓名、病症关键词、日期。比如“张氏·发热·六月初三”,一翻就能找到。同一病患反复来看的,在病案封面上加注“复诊”二字,并附上上次病案的编号,方便追溯。

药库标签必须用正名书写,字迹工整,每季核对一次。新进药材入库时,必须有两人共同核对,签字确认,杜绝错漏。

新进药童、录事必须接受基础训导,考核合格后方可独立当值。训导内容包括常用药材名称、基础病案格式、出入库登记规范——全是实务,不涉医理。

草案写成后,她没有直接提交,而是先拿去给几位老药童看。

老药童们看了,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一个老药童说:“林司记,这统一药名是好事,可那些俗名咱们用了二十年,一下子改过来,记不住啊。”

林婉想了想,说:“那这样,正名写在前面,俗名用小字写在后面,慢慢过渡。你们用俗名用了二十年,新来的孩子用正名学起,几年后,自然就统一了。”

老药童觉得这法子好,点头同意了。

另一个老录事说:“病案按时间排是好事,可有些病患反复来看,病案分散了,不好查。”

林婉记下来,回去后加了一条:每份病案封面上,除了日期,还要写上病患姓名和病症关键词,方便检索。同一病患的病案,在封面上加注编号,按顺序归档,方便追溯。

还有一个老药童问:“训导是好事,可谁来教?医官们忙得很,哪有空教这些?”

林婉说:“我来教。我只教认字、写字、记数,不教医理。等他们学会了基础,再跟着老人学。”

老药童们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如此反复修改了四五次,她才将草案正式提交给周医官和文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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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朝堂与后宫的风向也在疫病过后发生着微妙变化。

最大的变数,依旧是皇后的健康。

疫情虽控,但皇后因忧劳过度,凤体亏损甚巨。据曹宦官私下透露,已时常需要卧床静养,处理宫务也多交由信任的尚宫局女官及妃嫔协理。陛下忧心如焚,辍朝数日,亲侍汤药,对太医院更是催逼甚紧。

国母的健康,牵动着前朝后宫的每一根神经。

太子李承乾虽因腿疾愈发乖戾,但嫡长子地位仍在。东宫属官四处奔走,联络朝臣,巩固根基。他们最怕的,是皇后一旦不在了,魏王会更加得势。所以他们盯着太医署,盯着每一份脉案,想从中找出“太子孝心可嘉”的证据,也想找出“魏王党羽”的把柄。

魏王李泰则更加勤勉地修书撰文,接待文士,彰显孝悌与才学。他府中的文学馆,养着一批精通文墨的幕僚,专司收集信息、分析动向。太医署的脉案、药方,若有只言片语对他们不利,他们能做出百篇文章来。魏王的名声越来越大,朝中开始有人私下议论,说魏王“有太宗之风”,“实为储君不二人选”。

后宫那边,有皇子的妃嫔们,哪个不是眼巴巴盯着?皇后娘娘在时,她们不敢妄动。可万一……万一娘娘不在了,这后宫的格局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所以她们也盯着太医署,盯着那些脉案,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暗地里的较劲,似乎随着皇后病情的反复,变得更加隐蔽而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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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林婉在太医署临时公廨整理训导教案,一个小药童悄悄塞给她一个蜡丸,低声道:“门外一位军爷让交给林司记的。”说完便跑了。

林婉心头一跳,捏碎蜡丸。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熟悉的笔迹:

“后病反复,朝议潜涌。尔立新功,瞩目者众。太医署水深,涉之宜慎,然亦可为立身之基。明日申时三刻,西内苑老地方,可详谈。”

是靖王李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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