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禅房,陈设何其清简。
一方铺着芦花被的小榻,一斗放了几件衣裳的立柜,一张摆着佛经与笔墨的长案,便是所有。
作为内阁首辅嫡女,她自小便金尊玉贵,吃穿用度一应为上。
十二岁那年,她陪着父亲参加宫宴,因姿容出众、举止得体,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识,自此便按照太子妃的规格教养。
和晋明帝周元翊年少相识,情意相投。
十六岁那年,她如愿嫁给他。
周元翊百般宠爱她,甚至在她十七岁生辰那年,特意建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芙蓉宫。
芙蓉宫采用的是顶级金色琉璃瓦片,穹顶之上镶嵌着红宝石做的一对金凤凰,阳光之下,神采奕奕。
周元翊还派人在殿内种满了各色木芙蓉。
木芙蓉盛产于江南,只因崔芙瑛喜爱,周元翊便下旨让人从江南移植数棵芙蓉树到殿内,派人悉心照料。
后有朝臣进谏,让皇上扩充后宫,绵延子嗣,但被他严厉驳斥,直言:“朕的后宫,唯皇后一人足矣”。
彼时的崔芙瑛沉浸在帝王的极致宠爱中,忘乎所以。
直到一年后,父亲遭多人弹劾,扣上了结党营私的莫须有罪名。
周元翊将父亲送去冀北守皇陵,母亲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阿弟愤然上书却被驳回,一怒之下自贬去了偏远的岭南。
父亲临走前,给了她当头一棒,“阿瑛,你贵为大晋皇后,若只知沉溺于帝王宠爱,耽于荣华享乐,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连累皇上,祸及大晋江山!”
崔芙瑛终于幡然醒悟,又听闻南蝗北旱,百姓颗粒无收,羞愧难当,当即搬离芙蓉宫。
很快“命格克国”、“祸国妖后”的传言肆起,她主动交出凤印,请旨前往云隐庵修行,为苍生祈福。
云隐庵虽为皇家寺庙,但地处碧烟山,偏僻冷寂,鲜有人来,倒是契合了她修心祈福的念头。周元翊也特意派了人手,暗中护卫。
三年过去,终于要回宫,她雀跃却又隐隐不安。
不知不觉水已温凉,崔芙瑛赶紧起身,擦去身上的水珠,取下屏风上干净的小衣,却发现小衣的一侧带子断了。
她只好起身,裹一厚厚白色棉布巾,往立柜走去。
趿鞋行至立柜,抬手打开柜门。
一阵浓浓的铁锈味,强势地钻入鼻孔,直冲头顶。
忽然,立柜阴影里钻出一道黑影。
犹如蛰伏许久的黑豹,一把掐住她纤白的脖颈。
粗糙的指腹如生冷的铁,一圈圈禁锢在她的脖颈上,崔芙瑛只觉喉咙发紧,呼吸微薄。
下意识抓住男人的手,掌心触摸到一片血腥的濡湿。
骤然抬眼。
一玄色长袍的男人半张脸沾着鲜血,眉眼间戾气横生,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惊得她心跳如鼓,身子微微颤抖。
“别叫,不然我杀了你!”
男人声音粗哑,仿佛从地狱而来,语气里透着渗骨的寒意。
崔芙瑛自知小命就攥这人的一念之间,只能抖着唇道:“好”。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啪嗒” 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沉闷声。
崔芙瑛忽觉胸前一凉,丝丝缕缕的寒意布满全身,顶着男人骤然错愕的目光,她微微垂眸。
棉布巾掉了......
意识到目前是何等情况后,她满面绯红,慌忙捂住胸口,尖叫出声。
沾着褐色血迹的大掌,快如闪电般覆上她的唇。
“我说了,你再叫......”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说话时胸腔鼓动,震得她头皮发麻,此时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话音戛然而止。
崔芙瑛心下一紧,咬着唇去看那可怖的男人。
只见他低垂着眼,神色难辨,而他高挺的鼻梁之下,竟蜿蜒出两条刺目的红河。
红河顺着他的薄唇滑落,淌过鸦青色的下颌。
“滴答”一声,两滴血终没入她莹白的胸口。
红梅,灼雪。
秾艳、旖旎、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