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央上座,晋明帝周元翊和皇后崔芙瑛已坐下多时。
朝臣门根据品级已位居两侧,此时端起酒杯,朝着紧挨着御座下的一方稍矮席位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燕北侯怎么还不来,让皇上和皇后枯等着,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燕北侯打了胜仗,仗着军功怕是要猖狂一回,但咱们大晋素来说礼仪之邦,再居高甚威的臣子,始终是臣,岂能让君主候着?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哼,武将出身,终究是粗鄙不堪。”
朝中多文臣,自来看不上这些粗俗不知礼的武将。
周元翊也听到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面色微微露出几分不悦。崔芙瑛见状,给他倒了一杯酒。
周元翊笑了笑,正要举杯,却听到殿外传来禀报:“燕北侯到!”
周元翊放下酒杯,抬手示意静候在殿角的教坊司乐工们,奏凯旋乐《得胜乐》。
鼓、钲、号角一一响起,铿锵有激昂,如沙场烽烟扑面而来。
燕朔脱下玄色狐裘大氅,信手扔给孟临舟,着玄色暗纹劲装,足蹬皂色云头缎面靴,踏着欢快的凯旋乐,疾步进入正殿中央。
“臣燕朔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元翊笑道,“燕北侯快请起。”
燕朔微微抬眸,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坐在周元翊身侧、脸色微微发白的女人,心里冷哼一声,随后坐在一旁的专座上。
那男人,竟是燕朔?!
崔芙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回宫七日,她早已忘记了这个男人,如今他却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指尖发冷,心里的不安浮现。
“皇后,你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一旁的周元翊注意到她的脸色不佳,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是不是腹痛得厉害?御医开得药可有乖乖吃?”
崔芙瑛这回月事来了后,腹痛得比以往厉害,不过倒是可承受范围之内,只是周元翊得知此事后,便派了御医给崔芙瑛开了方子。
崔芙瑛注意到下首的视线飘了过来,带着莫名的森冷,她心下一紧,挤出一丝笑道:“皇上,臣妾无碍。”
周元翊回想起今日的目的,转过头看向燕朔,“燕北侯本次彻底击溃北狄,劳苦功高,朕自该好好封赏。”
说罢,看向身侧的刘时焕。
刘时焕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朗声宣旨:“燕北侯骁勇善战,击溃北狄,守我大晋漠北防线,使边境百姓免遭屠戮,社稷安稳,功莫大焉。今加封太子太师衔,食邑千户,赐蟒袍一袭,黄金千两,以示嘉奖。钦此——”
圣旨读完,燕朔身侧的孟临舟早已面色发青。
邵良只是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旋即面色沉静下来,看了一眼孟临舟,压低声音提醒他,“注意表情。”
孟临舟暗暗捏拳,心道:爷立了如此赫赫战功,说名垂千史都不为过,最终得来的是什么“太子太师”这样的虚衔,不可谓不令人震怒。
按理来说,皇上应借机让爷承袭燕王爵位,爷终究不是燕王子嗣,即便战功赫赫,但无皇上的拍板,如何直接袭爵为王?
台下的文臣露出笑容,起身恭贺:“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周元翊此举也是试探燕朔的态度,若是他当场发飙不满,拿出赫赫战功来威胁,说明他的确包藏祸心。
而燕朔此时并未有太多情绪波动,恭敬地叩谢接旨,落座时反倒是转了话题:“皇上,臣听闻今日是刘掌印的生辰,特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刘掌印笑纳。”
刘时焕正暗中观察燕朔的神色,闻言恭谨一笑,“侯爷竟还惦记着咱家的生辰,咱家真是受宠若惊。”
燕朔摆了摆手,起身接过孟临舟手中的朱红漆木盒,大步走到刘时焕面前。
刘时焕见燕朔亲自奉上生辰礼,狐疑地看了一眼燕朔,“侯爷实在太过客气。”
只是他直觉有诈,迟迟没有接过朱红漆木盒。
周元翊见刘时焕迟疑着不接,笑道:“刘掌印,燕北侯一番好心,且收下瞧瞧。”
刘时焕只得接了朱红漆木盒。
漆盒沉甸甸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抬手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席卷袭来。
紧接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入目。眼睛被箭矢戳瞎,流出一行黑色的血。
此人,正是不知所踪的小春子。
刘时焕心下一紧,眉宇间顿时弥漫出杀气,心里冷哼一声,手一抖,佯装露出痛色,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
鲜血淋漓的人头,像个蹴鞠般顺着台阶,“咕咚咕咚”滚了下去,带出一片褐色血迹。
最终人头滚落定在了御史台的脚边,御史台看清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后,“啊”了一声晕了过去。
台下的人齐齐往那个人头望去,待看清后,一个个吓得脸色苍白,三魂丢了七魄。
纷纷暗道:这燕北侯果然是传闻中喜血杀戮的煞神是也。
双目流血,狰狞可怖的人头正巧对着御座。
崔芙瑛看着那个可怖的人头,喉头一哽,发出短促的“啊”声。
慌忙躲在了周元翊之后,用锦帕捂住颤抖的唇,勉强维持住皇后的仪态。
心头寒意翻涌。
本以为传闻中的燕北侯英勇无敌,正义良善,何曾想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暴戾之徒。
她忽然有些后悔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