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时焕看了一眼满地的奏折,知道周元翊此刻心情不快,但他也顾不及那么多,芸儿的命还紧紧攥在燕朔的人手里。
慧儿已经含恨而终,她唯一的牵挂就是她的妹妹芸儿,再不能让她出事了,不然他都无颜面去黄泉见她。
“当真?”周元翊无力地靠在龙椅上,面上仿佛憔悴了十岁,下巴都泛着蟹青色,“你的意思是,崔玉衡假借燕朔的名声行事?”
“是,皇上。”
周元翊闻言,闭上眼睛,沉默着。
若是如此,崔玉衡只能斩首示众,再无生还余地。而崔氏一族受到牵连,男被贬为奴,女被冲入教坊司。
刘时焕知道他此刻的为难,揣着小心,呼吸尽量放缓。
“朕想保住皇后,以及她的母亲。”周元翊终于道出心中所想。
刘时焕略作思忖,出主意道:“娘娘母亲年事已高,双眼抱恙,不如跟着皇后一道去云隐庵清修吧,如此也算全了您和娘娘多年的情分。”
周元翊轻轻颔首,“好,你速速去办吧,其余的就按照祖制来。”
只有按照祖制来,才能平息悠悠之口,才能巩固这浩浩江山。
阿瑛,希望你不要怪我。
*
崔芙瑛这回烧了三日才退,醒来后,见到床榻边的母亲林婉,一把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
林婉抹了抹泪,拍了拍她的后背道:“都是阿衡糊涂啊,竟然敢造反......”
崔芙瑛连泪都不顾及擦,忙不迭地问:“皇上下旨了吗,阿弟是如何判的?”
林婉说不出来,还是一旁的云香红着眼睛道:“公子被判三日后斩首示众......”
林婉闻言,呜咽一声道:“造孽啊,造孽啊,崔家彻底断后了,你阿爹泉下有知该多伤心......”
“阿娘,您别哭,您还有我,还有我......”
林婉因为这两天哭得太多,一只勉强恢复视力的眼睛又暗了下来。
崔芙瑛心痛的已然麻木,但晚膳用过后,她还是提着亲手备的食盒,去了乾清宫。
即便她明早就要离宫,去往云隐庵,但她还想给阿弟求一求。
“娘娘,皇上已经歇下了,天冷,您还是回去吧。”门外的小德子满心不忍。
崔芙瑛轻咳几声,面色惨白似雪,闻言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槛窗,窗影朦胧,隔了层淡淡光晕,看不真切。
但她有种直觉,他也正在看她。
“娘娘,”这时刘时焕从内殿里出来,看了一眼崔芙瑛,“皇上确实歇下了,您将食盒交给臣吧,臣会将东西妥帖交给皇上。”
“娘娘,明日一早就要出发赶往云隐庵,您今晚早些歇息吧。”
见崔芙瑛还是望着门一动不动,刘时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娘娘,别为难皇上了,皇上已经替崔氏一族做了最大的争取了。”
崔芙燕将食盒递到他手里,轻声道:“有劳刘掌印。”
“等等,娘娘。”
刘时焕忽地叫住崔芙瑛,崔芙瑛擦了擦脸上的泪,这才转过身来,“刘掌印还有什么教诲吗?”
“娘娘折煞臣了,”刘时焕依旧谦恭,没有落井下石的倨傲,他飞快逡巡四周,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
“娘娘如果想救崔公子,或许可以求一求这个人。”
崔芙瑛捏着纸条,快步入了坤宁宫,待众人离开后,从袖笼中取出纸条,摊开。
“燕朔”二字,赫然入目。
崔芙瑛微微一怔。
连皇上都保不了阿弟,他可以?
崔芙瑛一夜辗转,醒来时,先去见了林婉。
林婉早早起来,跪在佛像前,鬓角已生出几根白发,崔芙瑛心下一涩。
阿爹过世没多久,阿弟就要离开,想到阿娘这段时日的打击,咬了咬牙,心里一横。
只要有一线机会,那她就得去试一试。
燕朔都能从刘时焕的手里不沾染一丝血污般死里逃生,想来手段不一般。
出宫时,周元翊亲自过来相送。
他似乎也一夜未睡,眼底凝着乌青,只是望着她,目光沉邃如潭,好似要将她看到心底去。
一遍、一遍,又一遍。
周元翊拉住她的手,许诺,如三年前那般:“阿瑛,我会想办法接你回宫。”
“阿翊,我等你。”
她的回复,亦如三年前那般。
只是,他们都心如明镜,这一回的等待,恐怕不是三年,或许是十年,是二十年,甚至是漫漫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