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褪去了华服金钗,穿的是天青色缠枝斗篷,还是之前在云隐庵见到的那件,曾经盖在他身上,散发着悠悠淡淡的清香。
只简单挽了个发髻,不施粉黛,此刻牢牢盯着他,眼尾泛着水光,看起来有几分柔弱可怜,但那脊背却始终是笔直的,如院内的青竹。
即便是求他,还带着几分傲骨。
“你可知崔玉衡是打着我的名头起义?”
燕朔收回视线,将药瓶扔在紫檀木桌上,起身走到她面前,随后停下脚步。
黑色云纹皂靴不经意地踩到女人的天青色斗篷。
他半蹲下来,指了指身上的伤痕道:“看到了吗?我在刘时焕手里可是吃了好一番苦头的,若不是我脑子够用,这谋逆之罪早就把我送到了黄泉。”
他抬手,一把捏住女人滑腻的下巴,“你说,这样陷害我的人,我为何要救?”
崔芙瑛被迫仰起头,与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的脸离她很近,连浓密的眼睫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他眼里的愠怒自然也是一览无余。
她当然知道他心里的怒意,咬了咬发白的唇,轻声道:“只要燕郡王愿意救我阿弟,妾做什么都愿意。”
燕朔眸光微动,松开手,再度回到黄花梨交椅上,拿出药瓶继续上药。
崔芙瑛见他没反驳,默了默,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
夺走他手里的绿色药瓶,微微垂眸,给他手臂上药。
燕朔也不阻拦,任由她动作。
一时间室内静谧下来,像是被什么凝住了。
崔芙瑛凑得近了才发现这些伤口的可怖。
那伤口很深,像是用带着刺的鞭子鞭打的,皮肉翻卷,细看内里还有点点血迹,伤痕外圈还泛着白,看起来像是在水里泡发过一般。
看起来可真疼。
她尽量小心翼翼,生怕他觉得疼了,对阿弟的愠怒再增上一分。
可他全程都没哼一声,甚至身子都没抖一下,难不成是个铁人?
她疑惑地抬眼,竟发现他正牢牢盯着她,一时间脸颊微微发烫。
如此近距离地给人上药,只有阿弟和阿翊了。
燕朔看着面前的女子,微微晃神,但在她抬头的瞬间,他又挪开视线,手指轻叩椅子扶手,“你求过周元翊吗?”
崔芙瑛愣了下,没计较他直呼周元翊的名讳,轻声道:“我求过,不过我知道阿弟的谋逆之罪实在太大了,皇上保不了......”
“不怨?”
崔芙瑛捏着药瓶的手微微一顿,“何必怨,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难处。”
“那为何要来求我?我也有我的位置,我的难处。”
燕朔莫名感到愤怒。
虽然今日是他算计来的一局,但听到她这般言语,怒气生发,转过头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瓶,“啪嗒”一声,扔在地上。
拾起外袍套上,背过身来,抓着衣带边系边道:“陷我于不义的人,我若是救了,那我的燕北铁骑会如何想我这个不分黑白的主帅?”
“娘娘不懂我的为人,我燕朔可是个记仇的,睚眦必报才是我的作风。”
“更何况,上回在画舫,娘娘对我可是又掌掴、又啃咬、又抓挠的......”
一想到那日被这女人掌掴,他就气得牙痒痒。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袭来一具柔软的身体,女人冰凉的手如水蛇般,贴在他劲瘦的腰腹上。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再度袭来,像是带着钩子的网,将他周遭罩住,险些让他呼吸不畅。
女人的声音带着哀婉,又夹杂着一丝丝撩人的媚,“燕朔,你帮帮我,求你了。”
燕朔身子僵了一瞬,闻言咬了咬牙,笑道:“好啊,那娘娘今日让我伺候舒服了,说不定我高兴了,就能想出救你阿弟的法子来。”
崔芙瑛险些将唇咬破,心里暗骂了一句狗贼,但面上却是端起浅浅笑意来,缓缓走到他面前,隔了一臂的距离,解开斗篷的丝带。
外袄、里衣、袄裙,一件件褪去。
室内清寒,因燕朔体热,又日日操练惯了,房内连一只火盆也无,冷意丝丝缕缕缠在她身上。
将里衣褪掉时,崔芙瑛身上已经冻出了细细密密的小疙瘩,鼻尖也泛红。
她始终垂眸,长睫颤得厉害,眼底积着的湿意凝结着,但死死咬着唇不敢让半滴泪落下来 ,生怕惹得这阴晴不定的男人不快。
屈辱算什么,不过是皮肉上的难堪,只要能救阿弟一命,这些都值得。
她在心底一遍遍劝慰自己。
最后只剩下一件粉白色绣芙蓉的小衣,配雪色亵裤,在素净的寒室里融为一体。
但又偏偏生出不一样的风姿旖旎来,让人挪不开目光。
崔芙瑛忍住抱住双臂的冲动,盯着自己的墨绿色绣鞋,缓缓往前走。
直到两个人的鞋尖碰到鞋尖了,这才微微抬眸。
男人比她高出快两个头,身形高大如山,带着强势的压迫感,此时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明明生的是一副多情的桃花眼,但那漆黑的瞳孔里,深不见底,竟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心里咯噔一跳,难不成,这样的卑微求饶的她......让他失去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