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几分钟后,雨渐渐停了。
苏澈聊完天,婉拒了留下吃饭住宿的邀请,起身和老太太告别。
“哎呦我这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老是看到你旁边还有个人。”老人不解道。
苏澈走下台阶的动作一顿,回头笑笑说:“不会的,您会好的。”
“……”
经常看下雨的都知道,临近黄昏时落雨后,天色总是像回光反照般,照亮世界,没多久,又会一点点敛下。
谢晏珩在苏澈走到光明处时消失,约莫是回到了指环内。
五岁前的孩子和寿元将近的老人眼睛较为特殊,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能看到谢晏珩并不奇怪。
苏澈听着指环里的指令,穿过一座座高低不同的木房子,径直朝后山走。
在一间小屋门口的院子中,静静立着块被雨水浸透淋湿的画板,纸张稀碎,泥点子溅了大半。
这件与村子格格不入的东西明显不是村民的。
苏澈想了想,没去碰。
还没确定来的那位姑娘是不是李佑的妹妹,万一真是个艺术家来采风的,他碰别人的东西太冒昧了。
村里连最基础的水泥路都没修,刚下过雨,没走两步,鞋面和裤脚都遭了殃。
天色终于黑透了。
苏澈举着手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上山。
随着夜色一起降临的,还有一阵阵寒凉的风,许是下过雨,这一夜尤其的冷。
苏澈裹紧身上的薄外套,绷直神经,风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
细细的一束灯光扫过,林间隐约能见矗立的石块,他不敢去想那些是什么,目光坚定地只看前方。
似一阵风过,细微的交谈声随风入耳——
“快看,有人来了……”
“是谁家孩子?”
“天这么冷,穿得还少,会不会被冻着啊?”
眼前是一片坟地,小山包一样的凸起布满四面八方,往远处延伸。
上山的路直通中心一块空地。
苏澈立在这里,目之所及全是层叠的坟包。他咬了咬腮肉,当没看见几座坟头上坐着的虚影。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坟虽然多,但阴魂很少,大多或许都自然消解了。
跟随尸体埋入墓穴后,守尸的那一缕魂魄便再无离开的机会,它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混沌的,认不清人,也不会说话,只麻木地坐在土堆上,渡过一个个日夜,直至消逝。
苏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阴魂不但清醒,还能一起议论他。
苏澈强撑着胆子,在一座墓碑前蹲下身,低声念道:“打扰一下,没有恶意。”
拨开墓碑前的荒草,他借着手机电筒的光仔细查看上面的字迹。
[李XX,生XX年,卒XX年]
他又看了周边几个,都是同一个姓氏,这一片似乎是这个村子“李”姓人家的祖坟,看来没找错。
一个个检查太费时间,苏澈将重点放在新坟上,在坟墓间的空隙中穿梭。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一手握住胸前的指环,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样能带给他安全感。
期间,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各个坟头的魂魄齐刷刷扭头看他,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
它们的眼中一片平和,没有戾气,有的只是太久没见人的好奇。
它们早已不算是阴魂,更像是墓主人的执念,守在坟边,待到一些特殊节日,它们的亲人会来看它们,烧些纸钱,唠唠近况。
光束落在一处停住,这块墓碑比起其他新了很多,地上隐约能看见未被雨水冲走的纸灰。
苏澈单膝蹲下,正要仔细去看上面的字,脖子后面一阵刺凉,他本能地往旁边一躲。
一团泥块啪叽一下砸在他身边。
“喂!你干什么呢!”
苏澈转头看向声源,隔着几个坟包,一个扎高马尾,穿米色大衣的女子单手叉腰立在那里,指尖还沾有些泥巴。
显然,这团差点落到苏澈身上的泥巴是她的杰作。
“盗墓的?”
见苏澈不说话,女子眉一横,作势要用干净的手在兜里掏什么。
苏澈忙起身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你大晚上跑人坟边来干嘛?!”
苏澈:“……”
这么一说,他好像还真挺没理。
他抬手做投降状,道:“我真不是,我一个朋友的坟在这里,我来祭拜他的。”
女子半信半疑:“真的?”
“比真金还真。”
或许是看苏澈不像是个坏人,她一抬下巴,“行,那你弄完了吗?”
“还没。”
女子掏出纸巾仔细擦拭手指,“再给你两分钟,弄完赶紧走。”
苏澈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看衣着,女子应该不是这个村子的,她就是那个画板的主人。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女子闻言一顿,“你管我。”
苏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