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狐妖召来的雨虽滂沱,却并无如此暴烈的风雷。为何此刻天象突变?
他俯首查看,见怀里的狐妖见怀中狐妖眸中红光隐现,胸膛剧烈起伏,突然一弓身,呛咳出一大口血。
楚明渊被溅了满手鲜血,指尖一颤,迅速扯开狐妖的衣襟:“可还喘得上气?你——”
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倏然凝固。
只见狐妖的心口处爬出了许多朱红的纹路,蠕动着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皆被残忍地切割开来。与此同时,他仍在不断咳血,那么那么多鲜红,像是要把他整个小小的人淹没了。
狐妖无力地向后仰着脖颈,眼瞳已然涣散,却仍努力望向为自己遮挡风雨的楚明渊,手指动了动。
楚明渊从他眼中读出,他在害怕。
“不怕,看着我。”他的恐惧反而让楚明渊镇定下来。他俯身贴近狐妖,抓住他的手,“慢慢呼吸,会过去的。”
泪水自狐妖眼角滑落,漫长的挣扎过后,他终于不再呕血,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像是熬过了最痛苦的关头。
那只被楚明渊紧握着的手垂落下来,他精疲力竭地陷入昏睡,面色白得仿佛已经死去。
楚明渊则垂下眼,死死盯着狐妖的一缕鬓发。
那缕墨色被他捻起,在指间褪为霜白。
——
晨光熹微,几只鸟雀在枝桠上蹦跳啾鸣。
狐妖被它们惊动,挣扎着想要睁开眼。
“我在这里。”一道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他的手心也被捏了一下,“不急,慢慢来。”
楚明渊猜得不错,狐妖果然是怕他独自离去,才强逼自己醒来。
听到他的声音,狐妖放松了些,轻轻咳嗽。他实在太虚弱了,仅仅是睁开眼,就沁出满脸冷汗。
楚明渊似乎叹了口气,抹去他唇角咳出的血沫,问他昨日为何呕血不止。
“昨日……”
狐妖喃喃重复,这才发觉自己仍躺在楚明渊的怀中。
眼前的男人面容憔悴,肩膀肌肉僵硬,竟是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抱了他整整一夜。
他还从未见过楚明渊如此狼狈的样子,一时看得怔住。
楚明渊曲指敲了一下他的鼻尖,迫他回神:“你可知自己头发变白了?”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昨日那般情形,可是因我而起?”
“不是。”狐妖一口否定,喘了口气,说,“疗愈之术消耗太大,使用后必遭反噬……以往都是如此,生出白发也是常事……”
——常事?
听他的意思,他竟是不止一次承受如此强烈的反噬?
楚明渊额角青筋直跳,闭了闭眼,才将怒意压下。
再开口时,他话锋一转:“你可有名字?”
“有!”狐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答道,“我叫霜序。”
“霜序……你是秋日所生?”楚明渊问,“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霜序点了点头,说自己最爱吃山楂,而霜序之时,正是山楂最好的时候。
“我当初说自己没有同类相伴,并非全然骗你。”他强调道,“自我记事起,确实从未见过别的妖怪。”
楚明渊微微颔首,沉吟不语。
“我明白,你我并非同族,你骤然发现我是妖,自然难以接受。”霜序挣扎着动了动,指尖颤巍巍地搭上楚明渊手腕,“但你信我……我的妖法,一定能帮上你。”
楚明渊的眼眸依旧深不见底,没有丝毫被打动的迹象。
他抹去霜序唇角再度溢出的鲜血,语气平淡:“你既然知晓世人厌弃妖,昨日又何苦耗费自身去救那些与你素不相识的女童?”
“因为我能救她们呀。”
他眼眸明亮,将这话说得一派纯然稚气。楚明渊看了他一阵,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他的颈项上。
那段颈子雪白纤细,只需放上两指,便可尽数掌握。
他是否知道,当他人事不知地昏迷时,命门随时可能被人扼断?
“若我昨日当真离去,你日后作何打算?”他收回目光,“是独自南下,还是等待下一个你认为的‘好人’,不顾安危地帮他,再求他带你走?”
霜序从他身上嗅出一丝微妙的波动,虽不甚明了,还是诚实地用手指比划一下,表示两者皆有。
“那就跟我走吧。”
闻言,霜序先是一怔,随即绽开笑颜。
他开心的时候,和白狐更像了。跟着楚明渊的那些日子,白狐总是欢天喜地的,仿佛生怕别人瞧不出它在笑似的,把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嘴巴也咧得老大。
霜序也是如此。
他不住地用头去拱楚明渊胸口,头顶一撮发丝翘了起来,顽皮地挠着男人下颌,与那条总是扫来扫去的狐狸尾巴简直一模一样。
楚明渊由他闹腾,待他兴头稍缓,方冷不丁地问道:
“你为何要随我返回上京?”
这个问题本该一开始就问,偏偏被他留至最后。
霜序猝不及防,眼珠骨碌碌地转动,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眼看楚明渊挑起眉梢,霜序一急,双手交叠置于心口,道:“因为我心悦你!”
他轻柔的嗓音被强行拔高,尾音直接破在了半空,惊得枝头鸟雀簌簌飞起。
楚明渊却好像没听见这番告白,神色岿然不动,看得霜序手足无措,头越垂越低。
不料,楚明渊静静看了他半晌,竟是什么都没问,只拍拍自己的肩示意他趴上来,便背起他往山下走去。
霜序一趴上楚明渊的背就把脸深深地埋了起来,发出一点懊恼的声音,也就错过了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是这只小狐妖,对他撒的第二个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