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身后的文官对视一眼,又往后挪了挪。
如今,胡禄昌正得圣宠,又是皇后胞兄、太子舅父,可谓权倾朝野。百官要么上赶着巴结他,要么避之不及,特意为其空出一大片地方,自己则摩肩接踵地挤作一团。
结果,倒让烈霆侯这个粗人捡了便宜。
“皇上驾到——”
随着礼官扬声唱喏,祭坛下钟磬齐鸣。
龙辇闪着金光缓缓而至,礼官跪伏阶前,恭迎当今天子。
先从辇中冒出的,是个圆滚滚的肚腩。
德玄帝体态富态,乍看颇为和蔼,可细观之下,他的面庞浮肿泛红,一双浑浊眼珠直勾勾地紧盯祭坛,瞳孔隐隐迸射出红光。
德玄帝被扶着下了轿辇,数十名身披白袍的男子悄没声息地冒了出来,一边吟唱祭歌,一边围着皇帝一同往祭坛走去。
行至长阶尽头,白袍男子又悄然退去,最终只剩下一人静立天子身边,为德玄帝扫尘。
此人赤足覆面,所着白衣虽与其余众方士形制相仿,却是由白纱缝制而成,风一吹,就能隐隐瞧见下面的轮廓。
烈霆侯因这人衣不蔽体的模样冷哼一声,百官队列也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胡禄昌见惯了这般场面,倒是没看那人,他的注意力被祭坛另一侧引去了。
那里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军装男女,个个神情刚毅地排队走上祭坛,将手中高举的火把一齐掷入祭坛中央的青铜鼎中。
“这都是我北营的儿郎。他们对上京祭典的盛景向往已久,本候便特意向圣上求得恩典,让他们也露一露面。怎么样,还挺像模像样吧?”烈霆侯凑近胡禄昌,用他自以为的耳语得意地说。
胡禄昌自不屑与他计较,敷衍一笑。
祭祀的流程一如往常,不多时,烈霆侯就毫不掩饰地打起哈欠来,抱怨说若早知如此无趣,他就在家中多睡一会儿,云云。
然而,正当皇帝弯腰点燃祭香时,异变陡生!
只见德玄帝手中的祭香竟无火自燃,紧接着,神鼎内轰地窜起冲天烈焰!
“唳——”
清亮鹤鸣划破天际,几只白鹤掠过祭坛上空,振翅北去;其后,成百上千只雀鸟蜂拥而至,黑压压一片,几乎将苍穹完全遮蔽。
“……百鸟朝凤!”为首的神官迅速作出反应,扑通跪倒,高喊,“古籍有载,白鹤乃仙家灵驭,今朝群鹤现世,正是天佑我天珩的祥瑞之兆啊!
德玄帝闻言,放声大笑:“好,好啊!”
坛下众官按下心头疑虑,纷纷跪倒恭贺。
胡禄昌也欲上前说几句吉利话,余光却瞥见自己的属下被两个北营将士拦在队列外围,正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身侧的烈霆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虎目一瞪:
“你俩搞什么名堂?!”
“将军!”两名将士立刻拎小鸡似的把此人拖过来,“我们发现这人形迹鬼祟,像是要擅闯祭坛!”
那下属急忙辩解,称自己有万分紧急之事,需禀报丞相。
“哦?”烈霆侯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本候看你眼神闪烁,分明心怀鬼胎!方才祭礼上一连串怪事,莫不是你在暗中作祟?来人,把他押下去严加审问!”
那下属险些被大将军咄咄逼人的眼神吓得尿裤子,求助地看向胡禄昌。
可胡禄昌始终沉默不言,摆明了要与他撇清干系,明哲保身;下属心一横:“是丞相吩咐,若遇此事必须即刻禀报,卑职才不得不匆匆赶来!”
“那你倒是说说,是何急事?”烈霆侯沉声逼问。
胡禄昌意识到此人所指为何,张口欲阻,却为时已晚,那下属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
烈霆侯震惊之下,扯着嗓子吼道:
“什么?!五皇子回来了,眼下就在城门口?!”
这一声,不啻于平地起惊雷,原本嘈杂的祭坛瞬间一静。
“五皇子?五皇子不是在出访途中遇刺身亡了吗?”
“这些征兆莫非是预示皇子殿下的归来?可他出生时分明是不祥之兆……”
“你们看,鸟群飞去的方向正是城门!难道真是……”
德玄帝亲自步下祭坛,切断了百官的引论。
他望着城门的方向,开口问道:“烈霆侯,你方才说,老五回来了?”
胡禄昌心一沉。
“禀陛下,是丞相属下通传,有人在城门出示了皇子玉佩,自称五殿下。但未经确认,臣不敢妄断。”烈霆侯回禀。
“好。那便由你前去确认。”德玄帝扫了一眼胡禄昌,“若真是他,即刻带入宫中,朕要见他。”
烈霆侯连忙领旨。
胡禄昌看着德玄帝的背影,面上终于显出几分阴翳。
自派去雍州的刺客集体失踪,他便布下了更为周密后手,足以令那位五皇子再遭一次“意外”。
可如今,祭天异象轰动全城,若五皇子此刻暴毙,必将引火烧身。
他抬首看着北面盘旋未散的鸟群,若有所思。
这个五殿下,当真是走了此等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