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他待我很好。事事提点照拂我，我说什么他都耐心倾听，还夜夜为我洗衣梳毛……梳头。”
他向来心口如一，尤其不愿在兰妃面前撒谎，因此此刻所言不是为了配合楚明渊做戏，字字皆出自真心。
虽然他与楚明渊仍互有保留，但楚明渊的的确确是这世间待他最好的人。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寻常小事，算不得待你‘很好’。”兰妃却道，“你年纪尚小，往后岁月自会教你分辨，何为真正的好。”
“当然，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横加干涉。”她话锋一转，“和我说说，你们这一路是如何回来的，可好？”
霜序来不及深思她方才的话，坐直了身子，细细讲起他与楚明渊如何相识，又如何一路辗转回到皇宫。
兰妃的表情始终平静，目光却十分专注；霜序受了鼓舞，讲得越发绘声绘色，连比带划起来。
他说得自己口干舌燥，也顾不得茶水苦涩，埋头喝了一大口。
正要继续讲，忽然耳尖一动。
脚步声虽还远在长廊尽头，他的唇角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眼睛往门口飘去。
兰妃疑惑地转头望去，恰好听见谷秋前来通报，五殿下来了。
门扉轻启，楚明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微微颔首，唤道：“母亲。”
当那道低沉温厚的声音入耳，霜序始终悬在喉咙口的心方重重落回原处，砸得他眼泪都要冒出来了；若非兰妃在旁，他简直想一头扎进楚明渊的怀抱。
楚明渊来了，他终于安全了。
兰妃的反应远比他要镇定。
她的目光掠过儿子，见他神色清朗、气血充盈，肩膀微微一松。转瞬间，她又恢复冷淡，抛下一句：
“你随我来，有话问你。”
楚明渊似乎早有预料，递了个眼色让霜序安心，随即跟着兰妃向屋外走去。
霜序独自留守房内，唇瓣茫然地张着。
楚明渊和兰妃并未走远，以他的耳力，听清他们的谈话并非难事。他正犹豫是否该捂住耳朵，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楚明渊，你早就知道霜序并非女子，对吗？”
霜序一惊，兰妃竟早就看穿了他！
房门外，楚明渊不曾辩解，干脆地承认了。
“他的骨骼虽异于常人，细观之下，仍能辨出端倪。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假作女子随你入宫，连求皇上赐婚也是你的算计？”
“是。”
兰妃声音转厉：“当年我是如何同你说的？我知你因我这个生母，多年来饱经磨难，但我亦是不得已才将你带到这世间随我受苦。我养你护你至成年，我们之间的债便算两清，此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需你保护，更不需你为我争什么。”
“同样，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选择。这些年你在宫中暗中经营的那些事，我只当不知。我唯有一个要求：莫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方才我与霜序交谈，他心性那般单纯，你怎能利用他？”
“母亲。”楚明渊沉声开口，“我从未觉得做您的儿子是受苦，也一直谨记您的教诲。带霜序入宫确是我的不是，但除了与他假作夫妻，我绝不会让他涉足其它计划。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定保他全身而退。”
“你心中有数便好。”兰妃语气稍缓，“不过，即便你们是假扮夫妻，你也需真心待他。既是你将他带入这龙潭虎穴，你就要负起责任。我看他心思敏｜感，又极为依赖你，你便当是多了一个弟弟，万不可伤了他的心。”
“是，我明白。”楚明渊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初见他时，我便知道您一定会喜欢他。”
母子二人结束谈话返回内室，目光皆是一顿。
霜序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头顶趴着狸花猫，左肩停着只翠鸟，右肩立着只乌鸦；青蛇缠绕在他颈间，毛蜘蛛盘踞在掌心；他的怀里还蜷着只猴子，身旁一左一右，依偎着黑豹和梅花鹿。
被挤在中间的少年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望来，那纯净无瑕的眼神与周围兽群奇妙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兰妃唇角微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叹道：
“是啊……确实喜欢。”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兰妃将楚明渊与霜序送至宫门前，围绕在霜序身边的兽群似是察觉到别离，纷纷大声抗议，叽里呱啦喵呜啾啾，好不热闹。
楚明渊见状，拉过兰妃细细叮嘱她天凉添衣、按时用膳。
霜序趁机蹲下｜身，脑袋埋进动物堆里，小声呜里哇啦地说了几句，它们这才安静下来，只是眼里仍盛满不舍。
“你何时变这么啰嗦了？莫不是在外头摔坏了脑子？”一旁的兰妃莫名其妙，不耐地摆摆手，“行了，赶快回去。”
“我们走了，您多保重。”楚明渊见霜序说完了，便领着他登上宫外等候的马车。
霜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使劲朝宫门前的兰妃他们挥手，待马车转过拐角，方缩回车厢，偏头看向楚明渊。
楚明渊正背靠车壁，阖目养神。
他的眉宇间难得显露出几分倦意，霜序不由坐近了些，静静端详。
今日楚明渊归京的异象轰动全城，他被皇帝留在殿内的整日，必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辗转斡旋。
他面对了怎样的风波？此刻又在思虑什么？
楚明渊感到一缕清甜气息缓缓靠近，便睁开了眼。
霜序的双手撑在车座边缘，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睛本就温和似水，此刻漾起粼粼波光，其中盛满期盼与依赖，几乎能将人化在里面。
——“他心思敏｜感，又依赖你……”
楚明渊想起兰妃方才的话，心头一紧，随即柔了下去。
看来今日这一趟，是真将这小狐狸吓坏了。
霜序捕捉到他眼中的柔软，又凑近一点，腿侧贴上楚明渊的大腿。
他仍仰着脸，语气忐忑：“我被兰妃娘娘看出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