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渊的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呵斥:“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霜序固执地说,“狐狸的寿命本就比人要短得多,我已经算是活得很长很长的狐狸了。”
“你未曾见过别的狐妖,怎可下定论。说不准狐妖能长命百岁,比凡人还要长久。”楚明渊责备地看着他。
“可我不想活那么久。”霜序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楚明渊的眉头皱得那么深,目光锐利得几乎能将他剖开:
“你素来惜命,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想法?”
霜序心里一慌,低头避开了楚明渊的视线。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的念头是何时生出的,转变仿佛只在一瞬之间——
当他看见楚明渊站在远离自己的地方运筹帷幄,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死亡,他更无法承受有朝一日失去楚明渊。
若终究要分别,他宁愿自己先走一步。
想通了这一点,再回想午间那个躲在角落哭哭啼啼的自己,他自己都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霜序。”楚明渊这回不容他回避,强行抬起了他的下颌,“回答我。”
霜序说不出口,胡乱道:“我……我不想变丑。如果老了,皮毛会褪色,尾巴也会变得光秃秃的,多难看啊。”
楚明渊仍然凝视着他,看不出是否相信。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傻狐狸,谁都会变老的。美会随着岁月改变模样,但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
霜序默念着这个词。
楚明渊说,他们会永远是最亲的人,说美会永远存在。可他要如何做,才能永远守住“永远”呢?
——
一个月后,上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五皇子楚明渊的婚事也在满城沸议中踏雪而来。
那日寅时未过,城西小巷深处的一个名叫阿菱的小姑娘就从榻上爬了起来,还把自己尚在酣睡的兄长一同拽出了门。
“哥哥你走快点!今日五皇子大婚,再迟就占不到墙头好位置了!”
她的兄长阿珩对此兴致寥寥,却终究拗不过妹妹,只好陪着她爬上了巷子里最高的一堵墙。
阿菱晃着双脚,兴奋地说:“大家都说,五皇子要娶的是个绝色美人呢!”
“她每次出府都遮得严严实实,如何能瞧出容貌?”阿珩发现了漏洞。
阿菱语塞,嘴硬道:“你不懂,真正的美人,是光看背影就能瞧出来的!”
“呵,鬼扯。”阿珩故意气她,“依我看,怕是丑得见不得人,才整日遮遮掩掩!”
“你!”阿菱气得给了他一拳,险些将他锤下墙头。
天色渐渐亮起,五皇子府门前的整条街都被前来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而西坊的墙头也正如阿菱所料,陆续挤上来十几个孩子,来得晚的就只能扒着墙缝窥探。
忽闻远处传来净街鞭响,阿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来了来了!”
一队朱红仪仗如天边霞彩蜿蜒而来,孩子们屏息凝神,忽有人指向皇子府门前:“快看!五皇子出来迎亲了!”
他们齐齐转头,前院果然立着个身着大红婚服的青年。
他头戴玉冠,五官深邃俊朗,肩背开阔而身形挺拔,单单是静静站在那里,凛冽威仪与非凡气度便自然而生。
墙头响起一片抽气声,阿珩连连点头,对阿菱道:“你看,这般气度才算得上好看的人!”
“你懂什么!”阿菱不服,“美人自当配佳人,五皇子这么俊,皇子妃定也是天仙般的人物!”
“你俩别吵啦!”旁边的孩子打断他们,“快看,新娘子来了!”
鸾驾落在石阶前,司礼官一声“降舆”响起,墙头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睁大了眼睛。
轿帘被喜娘掀起,新娘未作迟疑,步伐利落地自鸾驾中迈出。
新娘的身量较寻常女子高些,身上嫁衣如火,面容隐在垂落的红纱之后,只见一双执喜结的手莹白如雪,肩颈削薄而优雅。
而其身形之窈窕、曲线之婀娜,即便被层层婚服裹住,仍可窥见几分。
蝴蝶骨微微挑起背部弧线,腰封掐出一捻腰,仿佛一掌可握;行走之间,腰|臀如水波荡漾,带动裙裾层层飘扬。
一时间,满院皆静。
直至新娘跨过火盆、踏过马鞍,府中前来宾客才如梦初醒地长出一口气,神色各异。
墙头观望的孩童们则单纯得多,眼巴巴望着那道绰约身影消失在殿门内,方恋恋不舍地跳下墙来。
阿菱掐住阿珩手臂,用力晃着:“你瞧见没有!我就说真正的美人光看背影就能看出来!”
阿珩怔怔望着新娘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是了,这回倒让你说中了。”
——
皇子府大厅,司礼官大声唱诵:“一拜天地——”
楚明渊手持与霜序相连的红绸,与他并肩转向殿外,俯身行礼。殿外积雪未消,枝头却已栖满了鸟雀,个个冷得直抖翅膀,清啼阵阵,宛如为二人奏唱喜乐。
“二拜高堂——”
楚明渊回身,殿内最中心处摆着两把龙椅与凤座。他跪下叩拜,脑中想的却是生母兰妃。
“夫妻对拜——”
楚明渊转身,面向霜序。
霜序的嫁衣颜色太鲜艳,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动作稍显仓促,躬身时与霜序撞在了一起。
那方红盖头被他的发冠勾住,随着低头的动作,红绸倾泻而下,将两人笼入一方朦胧天地。
红光映面,楚明渊微微一怔。
昨夜是新婚前夜,霜序宿在了宫中,自己则在陪他睡下后折返皇子府。因此,霜序今日的装束皆由宫中女官打点,与往日楚明渊给他的打扮风格迥然。
此时的他,眉间花钿艳若滴血,细眉如远山含黛;狐狸眼眼尾绯色轻挑,勾出妩媚线条;胭脂淡扫,红唇娇艳,一张脸明丽灼人,几乎让人难以直视。
那双眼中的水光却依旧清透,见楚明渊被自己困在盖头之下,霜序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下,连忙扯回盖头。
红纱掠过楚明渊的眉眼,他心头一空,险些伸手去抓那抹从身旁逃离的殷红。
仪式仍在继续,他依照礼节行着跪拜之礼,可那些始终盘旋于心的筹谋,譬如该借此次宴席笼络哪位权贵、试探哪些口风,忽然都得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红烛高照,喜乐盈耳,红绸那端站着霜序。
这是他与霜序,结发为夫妻的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