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倒下的时候,袖摆扫落了案上茶盏,带起一声碎响。
贵女们被惊动,回头一看,顿时此起彼伏地惊叫起来。几人慌忙奔出去唤人,其余人则将苏念与霜序团团围住,脸上尽是惊惧与担忧。
不过短短几息,苏念的状况便急转直下。
此刻,她整张脸已变作青紫色,喉间不断挤出“嘶——嗬——”的呼声,听起来颇为骇人。
令众人意外的是,她旁边的那个五皇子妃眉目尚稚,却表现得十分镇定。
只见他轻轻将苏念放平,先捏开牙关探看咽喉,又迅速扯松了她的衣襟,让空气顺畅灌入。
众人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立刻有人失声惊呼:“快看王妃身上!那是什么?!”
大量鲜红色斑点正从苏念脖颈与胸前冒出,看得人头皮发麻。霜序对此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一边为苏念把脉,一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向外一挥。
周围女子连连退开,有了空气,苏念似乎略有缓和。
众人刚松口气,便见楼梯口浩浩荡荡上来了一队人,却并非姗姗来迟的大夫。那领头的中年女官只瞥了苏念一眼,就招呼身后小厮搬来一架屏风,欲将她围起。
推到一半,突然卡住不动了——一只纤细的手抵在了机括处,手的主人仰起脸,认真看向女官:
“王妃本就呼吸不畅,不可再围起来。大夫怎么还不到?”
“王妃凤体违和,这般形容不宜示人。”女官面如铁石,“还请皇子妃体谅,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此话方落,忽听有人高声冷笑:“奉命行事?本宫倒要问问,这是听的谁的命?”
那是一道清朗而威严的女声,如烈日劈开重重阴霾,来到了阁楼中心。来人乌发高束,眉宇英挺锐气,一双眼眸凌厉如刀,逼得女官不甘不愿地屈膝伏地:
“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驻足于她跟前,任由她跪伏在地,垂眸睨视:“本宫不听废话,再问一遍——大夫何在?”
“回殿下,大夫都在猎场边候着。”女官这次飞快地回道,“是小人们愚钝,万万没想到女眷在场外也会出岔子……”
“确实蠢钝。”长公主冷嗤一声,“即刻去把大夫叫来,本宫看谁敢阻拦!”
几个小厮正要转身奔下楼去,又被另一道声音钉在原地——
“来不及了。”
霜序保持着护在苏念身前的姿势,苏念面色已呈灰败,显然坚持不了多久了。他抬起头,对小厮道:“取我的行囊来。”
小厮们一时不敢动,惶惑地去瞧长公主。
长公主垂眸扫过地上少年,见他虽然紧张得小脸煞白,眼眸却明亮惊心。她当即作出决断:“照皇子妃的吩咐办!”
很快,霜序的“行囊”就被拖进了阁楼。
霜序打开那足有半人高的木箱子,把里面楚明渊给他备好的鲜果、点心、衣物、伤药等都哗啦啦扫到一旁,从箱底取出包银针。
“皇子妃是要给王妃施针?”伏在地上的女官倏然抬头,微微一笑,“奴婢劝您三思,若是扎错了穴位,难保——”
长公主没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就把人提拽起来扔出了阁楼,又唤来两个挺拔结实、容貌酷似的丫鬟,将其余人一并带离。
阁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收回威势,回身按上霜序肩头,嗓音低柔:“别怕。本宫信你。”
——这孩子,到底太年轻了。
扶着掌下单薄的肩头,她面上不显,心中其实也悬着一口气。可眼下苏念已是进气少、出气多,除了赌这一把,别无选择。
霜序似乎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微微发抖地执起苏念手腕。
待真正落针时,他的手却瞬间稳定下来,银光一闪,便刺出了几滴乌黑的血珠;又往十指指尖、人中、喉结等要穴连下几针,动作干脆利落。
起初,苏念毫无反应。几息之后,她猛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重新起伏,宛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长公主的肩膀松懈下来,看向霜序的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霜序却已无暇感知周遭一切。
确认苏念身上的红斑开始消退后,他绷至极点的神经随之断开,耳畔被尖锐嗡鸣吞噬,眼前景象皆化作混沌模糊的光晕。
他摇晃着向后倒去,却并未砸在地板上。
长公主及时上前,用自己的双腿撑住了他的后背;他艰难地抬起眼,女人也正垂眸看着他,替他拨开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从这个角度望去,她的下颌冷硬坚毅,像极了楚明渊。
他怔忡一瞬,听见苏念的呻吟,又赶紧回神。
“……霜序……”苏念眸光空茫地看他半晌,瞳孔猛地一缩,悚然道,“我方才……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