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齐齐低头看去,只见霜序头枕在软垫上,身子大咧咧地摊开,正全然不顾形象地酣睡正浓。
陆玄翊险些笑出声,楚明渊常年冷峻的面容也微微松动,露出笑意。他弯腰半扶半抱地揽起少年,霜序迷迷糊糊把脑袋靠上他的肩,很快又睡了过去。
——
三人在抵达行宫前兵分两路,陆玄翊先行抄小路摸去了楚明渊与霜序暂居的文澜阁。
待楚明渊屏退侍从折返回来,他正兴致勃勃地拉着霜序说话,追问他可曾看见那碧波池里的接天莲叶、金碧辉煌的殿宇。
“原以为皇宫已是极尽奢华,谁知这行宫更胜一筹。”他抚掌而叹,“咱们这位万岁爷真是深谙享乐之道——”
他自觉失言,瞥了一眼楚明渊。
“他素来不舍得亏待自己。”
楚明渊神色淡淡,语气甚至更为讥诮,“在位数十载,连天珩辖下几州都数不清,倒是每州都不忘修筑行宫以供游乐。”
陆玄翊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霜序却对行宫陈设兴致缺缺。
方才一路行来,他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过,都是由楚明渊牵着手引路,似一缕游魂被拖曳至此。
“怎么困成这样?”见他不住揉眼,楚明渊拍了拍他头顶。
霜序停下动作,大眼睛责备地看向他。
“是我的不是。”楚明渊失笑,“今日你就在此好好歇息,我去与长公主商议些事情,不扰你清梦了,可好?”
“……我没嫌你打扰我。”霜序勾了勾他的小指,算作道别。
待楚明渊走出内室,霜序一头扎上床榻,立刻陷入柔软的绸缎。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意识迅速模糊。
然而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
或许是盛夏暑气太重,又或许是某种预感在作祟,梦境始终混乱而燥热。
耳畔忽而是癫狂的笑声,忽而又响起凄厉哭嚎;明明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一道目光一直缠绕自己,像蛇一样冰冷黏腻。
蓦地,一声嘶吼劈开混乱。他惊惧抬首,见楚明渊跪在血雾之中,英俊的面容被鲜血割裂。
他吓得肝胆俱裂,想呼喊,想奔向他,可刚迈出一步,地面便骤然塌陷——
“……!”他猝然惊醒。
心狂跳不止,眼前阵阵发黑,他难耐地眨了眨眼,视线才一点点清明过来,辨出自己仍伏在锦衾之间。
“夫人,你还好吧?”一张脸凑到眼前,陆玄翊满面担忧地望着他,问道。
“还好。”霜序勉力撑起自己。虽觉周身酸痛,头也隐隐作疼,他依然对陆玄翊笑了笑,“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不必叫我夫人,唤我霜序便好。”
目光微转,他注意到陆玄翊正坐在床头矮凳上,手中还握着一把硕大的芭蕉扇,讶然道:“你一直在此处为我打扇?”
“是啊。”陆玄翊似乎并未因他的笑容而宽心,眼中忧色反而更深,“你的脸好红,莫不是中了暑气?”
“不会的。”霜序语气轻快,侧首瞄了眼窗外。
外面烈日高悬,阳光透过窗棂大片大片地倾洒进来,显然已过正午。他不好意思地对陆玄翊道,“你不用给我扇风的,多累啊……”
“这算什么。”陆玄翊不以为意,又对着他的脸用力扇了几下,“这扇子可比军中操练时举几个时辰的长枪轻多了。再说,你睡觉的时候一个劲地翻身哼唧,若非我在此守着,你早热得滚到地上去了。”
一点儿不为自己糟糕的睡相羞赧,霜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陆玄翊的善意如微风过境,吹散了方才梦中残留的阴影。他重又提起精神,掀开被子,轻巧跃下床榻。
他没穿鞋袜,脚踝伶仃支立,薄薄覆着层雪白肌肤;足尖点在玉砖上,竟把那价值连城的美玉都压得失了光泽。
陆玄翊只下意识看了一眼,脸就瞬间涨红。
霜序不知他为何再度神游天外,体贴地留他独处,自己将这文澜阁粗略转了一圈。绕过一扇屏风,他忽然僵在原地,眼睛惊恐地瞪大:
“——这是什么?!”
身后霎时响起叮铃哐啷的动静,陆玄翊手提银枪蓄势待发地闯了进来。见霜序好端端地站着,他松了口气,顺着霜序目光看向脚下。
“这是汤池。”陆玄翊屈膝蹲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方白玉砌就的池子,“听我娘说,先帝精通机关与营造之术,曾设计宫殿不设廊道,全凭汤池水道相连,想去哪处殿宇,便泅水而去……你怎么了?”
霜序面色煞白,眼中甚至透出几分绝望,仿佛预见了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无事。”他强装镇定,压下自己惊得炸起的碎发,“所以这大澡盆子还与别处殿宇相连?”
他探头看了看,池壁光滑无缺,根本没有水道。
“自然不是。”陆玄翊笑道,“先帝生前的图纸大半毁于战火,这座行宫不过是德玄帝命人模仿他的手笔,做出的赝品罢了。”
“唔。”霜序默然思忖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步履庄重地行至陆玄翊面前,双手“啪”地扣住青年肩头。
“陆玄翊。”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唤道。
浴室内热气氤氲,他眼尾那抹淡红仿佛被水润开,愈发冶艳动人;陆玄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清清楚楚地唤出,热血上涌,激动地应道:“在!”
霜序细眉紧蹙、红唇微抿,神色无比郑重,发问:
“你每日都要沐浴吗?”
“……啊?”陆玄翊一愣。
面前的少年肌肤如牛乳般鲜白剔嫩,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双玉腕间幽幽散发着香韵,他莫名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军中儿郎,哪、哪讲究这些……约莫三五日?”
霜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头:“我就说!人为什么要天天沐浴?我又不臭!”
“自然,自然。”陆玄翊此刻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稀里糊涂地应和。
肩上被触碰的地方几乎燃烧起来,霜序的手一松,他就立刻弹射至十丈开外,匆匆道:“你还没用午膳,我去给你把饭端来!”
说罢,他就逃命似的往外飞奔,被门槛狠狠绊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