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姐妹那具凄惨的尸身,心知即便任务成功,自己也难逃被灭口的结局,倒不如搏命一争!
眼中厉色乍现,她抬起手腕,锁定德玄帝前探的额心,再发一箭!
咔——!
腕间机关忽然发烫,紧接着,机括炸成了无数碎片。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尖叫,房梁上闪下两条黑影,把舞姬死死按倒在地。
楚临懿弯腰拾起袖箭残片,道:“抓到了,竟是舞女。”
她语气虽然诧异,舞姬却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捕捉到她唇边笑意——那是事态如其所料推进带来的从容与满足。
她瞬间恍然,猛地扭头看向屏风之后——
她的袖箭出自顶尖匠师之手,绝无可能在此紧要关头平白失灵。唯一的解释,就是宴席开始前霜序那一扶。
屏风后的影子明显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说!谁指使你行刺?”楚临懿厉声喝问。
她不语,颤抖地阖上双目。
方才那短短一刻,她还以为自己有望逃出棋局;可棋子终究是棋子,不过是从一盘棋落入另一盘罢了。
她正欲狠心咬舌,下颚及时被人扣住。
她睁开眼,楚明渊与楚临懿都在回头看她,让她不由得愣了愣。
她在那两道十分相似的目光中体会到了温度,那不是看棋子的眼神。未及深想,楚临懿已微微偏头示意,武婢随即松开她下颚,一掌击晕了她。
“她还什么都没说,打晕她作甚?”德玄帝人虽躲在角落,嘴上却不肯闲着,远远指挥局面。
“她是死士,不会说的。”楚临懿对皇帝的慌乱置若罔闻,直接向楚承煜发难,“安王殿下,此事,你是否该给个交代?”
“你竟然怀疑本王?!”楚承煜怒目圆睁,“简直荒谬!”
“不该怀疑么?”楚临懿毫无退意,步步紧逼,“其一,今夜是你突然发难,执意要求皇子妃献艺;其二,也是你提议让舞姬与五皇子共舞,才使刺客有机会下手。殿下如何解释这种种巧合?”
楚承煜历来不是被众人捧着,就是被人畏惧,还是头一次被如此当众质问,焦躁难安:“本王不过是想羞辱霜序罢了,哪知舞姬里会混入刺客!”
“安王殿下与五皇子妃有何仇怨?”
“她设计毒害了本王的王妃!”楚承煜脱口而出。
他的确是想隐瞒此事以留霜序性命,可如今事态越来越不对,出于自保,他只得将昨日王妃突发急症、霜序借救治暗害其丧命之事和盘托出。
随着他的话语,屏风后女眷席间渐渐响起窃语。
楚临懿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缓缓开口:“安王怕是受人蒙蔽。昨日事发时,本宫就在现场,真正阻拦救治的另有其人。”
“臣女亦可作证。”一名贵女应声道,“起初正是五皇子妃出手为王妃缓解症状,后因大夫迟迟不至,才不得不继续施救。即便王妃最终遗憾仙去,此事也不能归咎于她。”
看着楚承煜张口结舌,楚临懿转向德玄帝,提高声音:“父皇,儿臣昨日已将行迹鬼祟之人拿下,只是当时事态未明,恐惊扰圣驾,才暂未禀报。”
德玄帝显然不满她自作主张,更厌恶这种被子女牵制的感觉;然此刻殿内波谲云诡,他只能倚仗女儿手腕,含混“唔”了一声。
楚临懿唇角一勾,再次逼近楚承煜:
“安王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吗?究竟是谁告诉你五皇子妃谋害王妃,怂恿你做出今日一切?”
楚承煜脸色阴晴不定,不愿答话,但所有人皆心头雪亮。
为保此次出巡顺利,安王妃之死被当作丑闻掩下,众人亦不敢在楚承煜面前妄议此事;而能令性情暴戾的安王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长公主不必再逼迫承煜了。”终于,楚景琰优雅起身,施然踱步而来,“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要孤认下这罪名?”
说着,他将手搭上了楚承煜肩头。楚承煜抖了抖,终究不曾挣脱。
“本宫不过是为父皇分忧。”楚临懿寒声道,“太子若觉冤枉,不妨同去审问那名宫女,当面对质。”
话至此处,在场宗亲贵胄人人面如土色,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夜宴竟接连上演圣驾遇刺、皇子互讦,乃至储君被指为幕后黑手。
此事后续已非他们所能旁观,侍卫们奉令鱼贯而入,众人则迫不及待地离席。霜序也混在其间,向外走去。
踏出殿门前,他回眸望去,恰见德玄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四个子女之间游移——掠过长公主沉静的侧脸,扫过安王惨白的面孔,最终凝在楚明渊肩头伤口上。
他恍若此刻才意识到那道伤是替自己而受,嘴唇哆嗦,往楚明渊身后缩了缩。
楚景琰的笑意因此淡去些许,抬眸直视楚临懿:
“自然。长公主请带路。”
——
殿外夜色沉沉,行宫上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重阴云,空气沉闷湿热,昭示夜雨将至。
众人各自散去,霜序踉踉跄跄地走到文澜阁前,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弯腰呕吐。
他今夜什么都没吃,只吐出些苦水,却仍觉腹中如被刀绞,痛得满头大汗。
亲眼目睹那把棱箭钉入楚明渊体内,他仿佛也被同一箭贯穿,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太子说得不错,今夜的一整出戏都是演给德玄帝看的。
不论是楚明渊、楚承煜,还是太子,他们做得再多,也只是皇子之争;能真正裁断胜负的,从来只有德玄帝。
而楚明渊的起点远低于其余人,唯有让德玄帝亲历刺杀之险,又亲耳听见楚承煜承认,方能从帝王那里换来一丝信任。
而此时,那场生死搏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霜序强撑膝盖站了起来,眼尾扫过阁内灯火,眸中光芒重新凝聚,清明而坚定。
在把楚明渊平安带回来之前,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