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濒死的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将永坠虚无,再无缘看见这双深刻心底的眼眸,再也触不到这具柔软温热的身体。
他沉溺其中,一时忘乎所以,等他察觉霜序动作时,周身已是一轻,血脉中肆虐的剧毒被尽数涤清。
“霜序!”他一把擒住霜序手腕,怒道。
“没事的,我现在已经很强了。”霜序神色平静,说,“比你还要强。所以,你要听我的。”
说罢,少年用力一推他的肩头滑出怀抱,没入不远处的刀光剑影。
剩下的死士似是自知结局已定,凶性尽显,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狠辣杀式。陆玄翊与月钺未被这疯狂所扰,一前一后地封死退路,沉稳地切割战局。
霜序在他们的掩护下率先突破包围,跃上马车。
车辕被死士斩断了,车门亦被堵死,他足尖踏着车厢壁借力腾起,身形拔高,自上而下狠狠踏落!
车顶被踹出一个大洞,他顺利落入车厢。
马车外杀声震天,车内的德玄帝却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线涎水。霜序眼角抽了抽,双臂穿过德玄帝腋下,向外拖拽。
岂料这昏迷的帝王沉得似铁块,他实在拽不动,只得气喘吁吁地松了手。德玄帝“咚”的一声头朝下砸在地上,肚腩上下弹动了几下,又继续沉沉昏睡。
他转身跃出车厢,斩断连接马匹的最后一截残辕。
有一死士见状直扑骏马要害,斜侧死角却及时刺出一杆银枪挑开剑尖,枪杆再一横扫,把那人掼飞了出去。
“怎么?”陆玄翊正打得酣畅,大笑出声,“拽不动那老家伙?”
霜序闪至陆玄翊身后,双剑交叠架住两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利剑,一条腿弯曲,用膝盖顶了顶陆玄翊后腰,在二人身形交错的刹那小声道:“你去把他弄出来!”
陆玄翊咧嘴大笑,倒掠回车厢,把德玄帝扛麻袋似的扛了出来,几步跨到马旁,掼上马鞍。
那马儿吃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月钺利落地纵身上马,带着德玄帝向前疾驰,先行脱离战圈。
她刚要回头查看战况,天空突然劈下数道闪电,把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随其后的雷鸣震得耳畔嗡鸣,有那么一瞬间,她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楚明渊纵身冲出树林,转头望向自己,嘴唇张合——
“跑——!”
月钺看懂他的嘶吼,猛抽马鞭,策马狂奔。
不知冲出多远,直到那天崩地裂般的山洪轰鸣渐渐低沉,她才敢勒住缰绳,惊魂未定地回望。
月光惨白,映照着她身后那片大地——
方才激战的山坡与其上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断崖,突兀横亘在夜色中。
——
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枝不断撞击楚明渊,他在冲击与失重感间艰难呼吸,喉间满是土腥味,全部心神皆凝聚在双手上。
在被洪流吞噬前,他与陆玄翊、霜序不约而同地扑向了彼此。此刻,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陆玄翊胳膊,左臂则把霜序牢牢锁在胸前。
他能感到陆玄翊仍在顽强挣扎,试图抓住任何可供攀附的东西,不时发出闷哼或痛呼;怀中的霜序却异常安静,轻飘飘地贴在他心口。
他垂首望去,霜序的面容在浑浊洪流中白得刺目,瞳孔变作血色,周身一阵阵地迸出红光。
“不——!”他瞬间明白霜序在做什么,想怒吼,却一张口就被泥水灌满喉咙;他发狠地想按住霜序的手,却怎么也制止不了红光涌出,包裹住他们三人。
他眼眶赤红,第一次真正对霜序现出厉色,眼神几近凶狠。
霜序使出的妖力越强,要付出的代价就越重。为他解毒尚且要遭反噬,更何况是反抗天地之威、逆天而行?
他紧紧圈住霜序,后背却不再用力抵抗洪流,放松下来。
若霜序执意牺牲自己换他一人独活,那他宁愿就此葬身万丈深渊。
三人互相缠绕着坠落,最终,背部重重一震。
旁边的陆玄翊当即昏死过去,他的意识也本该崩散,却因闭眼前瞥见的红芒不愿就此沉入黑暗,他狠狠咬破舌尖,逼醒自己。
雨点与泥水兜头砸落,带着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可突然,有一股热流泼上胸膛,令他彻底清醒过来。
“霜序!”
少年正伏在他身上,眸中红芒已退,唇边却仍在呕出血色。他似乎冷得厉害,手指不停地抓挠楚明渊衣袍,脸颊贴着他蹭来蹭去。
楚明渊立刻起身抱住他,霜序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唇瓣翕动。
“不怕,我没事。”他俯身贴上霜序额头,看着视线内那张冰冷惨白的脸,心口抽痛不止。
——为何非要找来?为何就是不能舍下我?
“……是你……”霜序努力看向他,细声呢喃,“……是你先丢下我,独自涉险的……这次,不是我的错……”
“是我做错了。”他捧住霜序的脸,低声道,“等我们平安回去,我任你惩罚。”
“……真,真的?”一听这话,霜序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终于轮到我罚你了……”
他哑然失笑,这才顾上打量四周。三人此刻困在被山洪撕裂出的渊壑底部,抬头望去,崖口高得不可思议。
他们本该必死无疑。
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屈起双腿把霜序安置好,低头仔细查看:“可曾伤到哪里?妖力现在如何?”
霜序摇头,还在对着他笑:“没事的。我都说了,我现在变强啦。”
他依旧眉头紧锁,一眨不眨地凝视霜序,片刻后摸了摸他的脸:“别再乱动,好好歇息。”
即便他也全心希望一切无碍,但反噬就像悬在空中的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环视四周,两侧崖壁湿滑陡峭,头顶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陆玄翊昏迷不醒……
他们要如何赶在反噬发作之前,逃离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