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以后,陆玄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段深埋地底的时光。
共历生死后,三人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那一夜,他们在篝火旁围坐,即便疲惫得无人言语,仅仅是互相倚靠肩头,看着火光将影子长长短短地投映在石壁上,仍觉心头温暖。
但真正令他久久难忘的,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霜序遭受妖力反噬的情景。
彼时,他尚不知那痛苦因何而来。他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朦胧间感到楚明渊一直在照料霜序,又是擦身又是喂水,还暗暗感慨殿下精力旺盛,自己以后也该勤加锻练——
紧接着,瓷器坠地的碎响炸开,楚明渊的疾呼同时迸发:“霜序?!”
他猛然惊醒,匆匆睁开眼,眼前所见却让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
霜序的后背从皮草中挣脱了出来,脊骨凌厉地向外突起,弯折成一个畸形扭曲的折角。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痉挛,那姿态歇斯底里,陆玄翊甚至怀疑他会将自己的骨骼生生拗断。
他和楚明渊一同扑了上去,试图按住霜序,可当看清霜序面容,他霎时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霜序无论何时都漂亮得仿佛在发光,神情灵动、眼神明亮。可是此刻,这张脸被剧痛撕裂、被鲜血染得血红,变得如此陌生。
“霜序……”在他身侧,楚明渊眼中浮现出和他一样的恐慌,却还是迅速跪扑在地,把少年锁入怀中。
霜序在剧痛中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残,楚明渊手上强横地制住他,嘴唇却颤抖着落上他前额:“不要这样,霜序……”
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像是哀求,陆玄翊恍然惊醒,见霜序的双腿仍在不断踢蹬,被地面磨得鲜血淋漓,他连忙上前抱住,压在自己胸前。
他不知霜序这是怎么了,是旧疾发作,还是中了机关?
他不忍直视那张被剧痛摧毁的脸,目光慌乱地下移,瞳孔还是瞬间紧缩。
怀里的双腿犹在战栗不止,那方才出现在霜序唇角的血色竟沿着它们一股股地滑落下来,越过脚踝,在地面汇成条条细流。
“不……”他惊惶地失声低喊。
霜序那般单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怎经得住这样源源不断地呕出来?他倏地抬头,嘶声喊道:“殿下,想想办法!”
楚明渊的骨节咯吱作响,极其缓慢地回过头。他眼眶赤红,眸光黯淡,只剩一片灰烬。
“我无能为力……”他低声道。
陆玄翊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殿下向来无所不能,即便面临绝境死地,也能用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劈开生路。为什么这次会无能为力?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啊——!”
楚明渊与陆玄翊齐齐一震。
“啊——啊——啊——!”
霜序彻底被痛楚吞噬,丧失了神智。他松开咬得血肉糢糊的下唇,再也无法忍耐,一声接一声地惨叫起来。
陆玄翊从军多年,听过许多战士因断肢残躯而发出的哀嚎,却没有谁的惨叫比霜序此刻更为凄厉,仿佛有种力量正在他体内残忍地翻搅,将五脏六腑连同骨骼统统碾碎。
很快,霜序就把喉咙叫破了,那绝望的哀鸣却仍未停息。
陆玄翊深深低着头,觉得自己也要被逼疯了。他看着被自己箍紧的那双腿,甚至开始想:
霜序既已痛到如此地步,何必再阻止他挣扎?与此刻炼狱般的折磨相比,哪怕他真的折断腿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知楚明渊在想什么,只觉殿下比自己勇敢百倍。因为楚明渊始终坚持着凝视霜序的脸,嘴唇轻轻贴在上面,口中不停吐出安慰与恳求。
即便现在的霜序根本不可能听见。
时光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是如此漫长,令陆玄翊笃信他们肯定已经度过了一生。
——这样也好。他想,待霜序终于熬不下去,他与殿下还能陪着他共赴黄泉。
可下一刻,惨叫突然断绝。怀中的身体陡然变得死寂,生气似乎都被刚才那阵痛苦抽干。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楚明渊,嘴唇开合了几下,想问,又被恐惧扼住喉咙。
“……还活着。”楚明渊的声音喑哑干涩,几不可闻。
看着那双眼睛,陆玄翊不禁怀疑殿下其实是拒绝接受霜序离去的事实,在自欺欺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配合楚明渊擦拭霜序满身的血污和冷汗。
空气中血腥气浓重得麻痹了他的嗅觉,擦着擦着,他眼前变得朦胧,只能用手背胡乱抹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瞥见殿下不慎把湿布掉落在地,尝试几次都没能拾起。
一柱香后,霜序被重新裹回皮草中。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二人之间,像一只瓷娃娃。陆玄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看到那胸口微弱地起伏一下。
他如释重负,直接瘫软了下来。
楚明渊则依旧神色凝重,在这一夜间,他听见楚明渊反复起身,去探霜序的脉息,然后才带着疲惫重新躺下;不过须臾,又再次焦灼地坐起,重复探脉的动作……
最后,楚明渊索性不再躺下,凝固在霜序身旁,指尖始终停留在少年颈侧。
——
翌日清晨,楚明渊刚替霜序换好干净衣裳,陆玄翊就猝然惊醒。看见霜序仍在身旁,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楚明渊横抱起霜序,对他简略道:“必须尽快寻到出路,走罢。”
他太久不曾休息,此刻眼下青黑、面容憔悴,锋锐的眉眼因此添了几分煞气,仿佛多看两眼就会被刺穿。
陆玄翊看着他的脸愣了愣,沉默地绕过假山,跟他走入书房。
房内陈设亦极尽奢华,架子上摆满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他不曾多看,径直走向角落一张贵妃椅,轻柔地放下霜序,又用皮草将他仔细裹紧。
霜序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脖颈软软地耷拉,头颅歪靠在椅背边缘。他的脸苍白而尖削,微微垂着,宛如一尊白玉神像,美得惊心。
他的指节在霜序面颊流连一瞬,随即起身绕过雕花屏风,踏入书房深处。
他已然摸透这座陵墓,堂而皇之陈列在外的珍宝不过是障眼法,关键必然藏在那些被华光掩盖之处。
他的目光在狭小内室中梭巡,发现此处布置相较外间简洁许多,几件乐器倚墙而立,紫檀书案上铺满各色宣纸,被一方方玉石镇纸压住,墨锭静静躺在砚台旁……
这般看来,竟像是有人曾在此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