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蚀坊回来之后,霜序便一直昏迷不醒。
他像被困在了梦魇中,身体时常因高热或恐惧瑟瑟发抖,不断含糊不清地呓语。
顾芷仔细诊查一番,认为霜序是受到太大刺激,心伤牵动旧疾,才会突然病势汹汹。
听完她的诊断,楚明渊流露出十分自责的神情。此后数日,他日夜不离守在霜序床畔,为少年擦身、喂药,并紧紧握着那只瘦弱的手,尝试用一种奇怪语调,回应霜序发出的呜咽。
起初,顾芷还以为昭宪王也受了刺激,以至神智不清。正暗自忧心,没想到这法子竟当真起了效用,将性命垂危的霜序重新拉回了人世间。
楚景琰正式行刑的那日,霜序终于退热。
楚明渊愈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身子局促地蜷坐在脚榻上,一条手臂被霜序抱在怀里,另一条手臂垫在他脑后当软枕。
因此,当霜序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睫也开始轻轻抖动,楚明渊立刻察觉异样,倾身向前。
“霜序?”他低声唤道,捧起霜序的脸,生怕他再昏睡过去,“醒一醒,别再睡了,好不好?你已经睡了许多日了。”
这几日病重,霜序又消瘦一圈,下颌如今尖得几乎能扎伤掌心,脸色更是苍白到透明,透出青青紫紫的血管。
楚明渊喉间滞涩,疼惜地抚过那挣扎颤动的眼睑:“坚持一下,我们吃些东西。”
霜序其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感受到男人手掌的温度,便奋力蹭了蹭,累得轻轻喘气。
“好,好,真乖……”楚明渊一边抚摸他胸前助他调整呼吸,一边托住他的双肩。
将他扶进自己怀里坐好,男人转身取过一碗清粥,一勺勺喂入他口中。
霜序吃了半碗,吐了半碗,冷汗涔涔地伏在楚明渊腿上,脊背痛苦弓起。楚明渊眸中痛色更深,连忙替他漱口净面,指尖一直在难以抑制地轻微发抖。
“楚明渊……”霜序刚攒起一丝力气,就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怎么?”楚明渊扶住他的腰,温声问,“我在听,你想和我说什么?”
他一头埋入楚明渊腰间,想要倾诉,又不知从何说起,纠结地扭来扭去,细声哼哼。楚明渊也不催促,耐心地挠着他耳朵根。
他逐渐放松下来,抬眼望向楚明渊。
男人的眼眸深邃而沉静,令他忽然觉得,楚明渊其实早已清楚自己郁结所在。
似乎总是这样,楚明渊永远能轻易看透他,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明渊在想什么。
他莫名气恼,狠狠咬了一口楚明渊的衣袍撒气,而后瓮声瓮气地说:“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和你一起下山就好了……”
结果,此话刚刚落下,楚明渊的眼神就倏地变了。
那里面翻涌起的情愫十分复杂,像是痛苦,又似乎有些疯狂与阴冷的意味。这样的神情隐隐让他觉得危险,慌忙抱住楚明渊的腰,躲进去。
“对不起,吓到你了。”楚明渊迅速敛去眸中阴翳,放柔声音,“为什么会这么想?嗯?”
“因为我是妖怪。”霜序恹恹地说,“或许正如传言所说,妖怪会给世间带来祸端。我想做个好妖怪的,可是……若没有我,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许胡思乱想,小傻瓜。”楚明渊弯下腰,责备地顶顶他的鼻尖,“你总能发现旁人的好,怎么轮到自己,就钻牛角尖了?”
霜序眨了眨眼,怔怔看着他。
“楚景琰那种人的恶念无穷无尽,即便没有你,他也会找到其它理由作恶。你可以记住那些死去的人,为他们难过,但不该因此责怪自己。若不是你,我们根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蚀坊,苏凝霜也不会主动交出证据。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救下了许多以后可能受他残害的人。”
说这些话时,楚明渊离他很近,温热气息与一股清冽冷香一并笼罩住他。
他因楚明渊的开解而放松不少,又实在喜欢二人此刻的亲近,忍不住挪近了一点,脸蹭进男人掌心。
那几根修长手指轻轻搭上他面颊,看着看着,他很自然地回想起几日前,它们在自己体内肆意翻搅的样子。
他的脸“噗”地红了,狐耳与狐尾一齐冒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他飞快地啄吻一下那指尖,再假装无事发生,扯过狐尾掩耳盗铃地遮住自己,只露出一小块耳朵尖,红通通的。
干完坏事,他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去看楚明渊的反应。
谁知片刻后,胸口一痒,竟是楚明渊低头顶开狐尾,有模有样地模仿他平日撒娇的动作,在他胸前用力蹭了好几下。
“哈……”霜序又痒又麻,轻笑起来。楚明渊怕他喘不过气,便停下动作,拢好他的衣襟。
霜序人虽重新躺回楚明渊腿上,心头仍有些羞涩,垂着眼帘,指尖勾住一缕头发绕啊绕,甚至不曾察觉自己拽的是楚明渊的头发。
“霜序。”忽然,楚明渊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以后再有解不开的心结,就来问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比方才严肃许多,霜序抬眼望去,见他的手指悬在自己脖颈上。
那上面的掐痕虽已敷药,在慢慢恢复,但由于他肤色太白,依旧显得触目惊心。
“我虽未必事事都能给你最好的解答,但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总会找到办法。”楚明渊定定凝望那道伤痕,又锁住霜序双眸,“不要再因为一时想不通,就将自己置身险境。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霜序本该心虚,可正被楚明渊的气息与体温包裹,方才又被哄得通体舒泰,胆子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他晃晃腿,故意嘟囔:“我早已不是你的皇子妃,和你又没有关系……”
他不过随口一说,楚明渊却猛地一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刺中了他。
那双瞳孔里的情绪如此深重,仿佛平静海面骤然翻腾起惊涛骇浪,令霜序瞬间慌神,恍惚觉得楚明渊会被那浪潮卷走,溺死其中。
“我乱说的!”他急忙扑过去,紧紧抱住楚明渊,“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么做了。”
楚明渊俯身回抱他,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霜序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滚烫禁锢中溶化,才听到男人的声音随着胸腔震动,低沉地发出:
“……霜序,对不起。”
这句道歉突如其来,霜序不明所以,但为了安慰楚明渊,还是小声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