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应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怯生生地抬起眼。他看到那双眼睛,迟疑着唤道:“你是……小桃?”
“是我!”小桃眼睛一亮,泪水夺眶而出,“大人……大人还记得我……”
天师对她激烈的反应手足无措,也十分惊讶。
在他的记忆里,小桃是个脸蛋红扑扑的活泼姑娘,眼前这个人,却形销骨立、眼神枯槁如老妪。
“我于两年前进入昭天监,负责清扫丹房。”小桃面向殿中站立,身子不住地瑟缩发抖,但仍强撑着站稳脚跟,“我可以用性命起誓,我亲眼见过神使抱来婴孩,送入丹房。其后,那些孩子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只有一盒盒丹药被取出,进宫献给陛下!”
她摸索出一只木盒,双手呈上:“这是我悄悄混进丹房,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残骨……”
“我的儿子——”“我的孩子啊——”
看见小桃手上那满满一盒烧焦的细小骨头,数名勋贵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只木盒。
凌飞与陆玄翊等人上前挡在人群与小桃之间,众人无法靠近她,郑灏便带头转向国师,涕泪横流地嘶吼:
“国师,你不得好死!你们昭天监都是吃人的妖魔!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白袍神使簇拥着国师节节后退,楚临懿冷眼旁观,待他们发泄够了,方提高声音,继续道:“诸位,他们的罪孽还不止于此。”
“此乃太医署密档。”她唰的展开一卷卷宗,“此中详细记录,陛下近年来时常亢奋癫狂,出现幻觉,五脏六腑皆有衰竭之象。其发作时间,恰好都与服用丹药的日子吻合!”
缩在她身侧的太医挨了她重重一捅,急忙结结巴巴地表示,昭天监进献丹药的确内含数种邪异成分,长期服食必致脏器溃烂。
话至此处,一切已然证据确凿,国师辩无可辩。
楚明渊转身面向屏风,沉声道:“父皇,您可都听见了?您日夜服用的丹药,其实是此监用孩童炼制的穿肠毒药。国师欺瞒圣听,又以邪术毒害于您,致使您重病难起!”
片刻死寂。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剪影终是缓慢地动了动,一个虚弱又愤怒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逆……逆贼!国师毒害朕,罪该万死!太子,朕的好皇儿,速速拿下此人及其党羽!”
楚明渊的唇角微微上扬,这才下令让殿内甲士以清君侧之名,捉拿昭天监中人。
三皇子及方才几个煽风点火的同党,被凌飞带领的暗卫按翻在地。三皇子的半边脸被地砖挤压到变形,惶然大吼:“放肆,我是皇子!放开你们的脏手!”
比起他,国师倒是异常平静。他就着被反剪的双手,偏过头,对楚明渊低语:“太子殿下当真是好谋划。”
楚明渊淡漠地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殿下何苦赶尽杀绝?”他定定望着楚明渊,“昭天监已存在多年,它并非独属于德玄帝一人,也可以为殿下所用。留下本座做您的神使,在登基大典上宣布您是天命所归,替您驯服万民,岂不是更省力也更有效?”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楚明渊冷睨他一眼,嘲道,“我不需要。”
他并不恼怒,笑意愈深,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那就希望殿下,千万不要后悔。”
被士兵押出永寿殿前,他如愿看见楚明渊面色微变。
走出殿外,被押往地牢的路上,他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天师,猛然停下脚步。
天师警惕地瞪着他,后退几步。
他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用一种探究的口吻,问道:“一直当高高在上的天师不好吗?何苦自甘堕落,沦为满口谎言的凡人?”
天师从小生活在昭天监,自然清楚国师与德玄帝勾缠已久,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谋害皇帝。
以婴孩血肉炼丹,也是为了满足德玄帝的长生之愿。那些丹药内仅仅掺杂些令人精神亢奋的药物,并没有所谓剧毒。
而楚明渊不过是利用德玄帝假装重病一事,再借天师之口,将戕害婴孩与谋害皇帝这两桩罪名精妙缝合在一起。
德玄帝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是自己授意国师做下此等惨无人道之事,便只能亲口下旨清剿昭天监。
“我就想当一个凡人。至少此刻,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不是如你一般,变成阶下囚。”天师学着霜序的样子,微微一笑,“况且,是你们害我在先,又凭何要我良善?”
“……你当真变了许多。”国师深深凝视他,目光复杂。
士兵用力推搡一下,国师顺从地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留在原地的天师却突然变了脸色,因为国师经过他身旁时,嘴唇明明未动,仍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钻入他耳中。
“……这叫我越发好奇,那位令你脱胎换骨的朋友。”
除了他,身旁的人好似都没听见这句话。他远远望着国师的背影,一股寒意窜上心头,久久盘旋不去。
——
永寿殿内,风波尘埃落定,楚明渊的眼神却依旧冷峻。待人群散去,他直接一脚踹翻那扇屏风,猛地拽起龙榻上的人,厉声喝问:
“德玄帝在何处?”
陆玄翊与凌飞一头雾水,而楚临懿显然对此早有怀疑,当即快步上前。
他们都太了解自己的父皇,德玄帝生性多疑,哪怕是为了设计陷害楚明渊,他也绝不会让自己长时间置身于这么多外人的包围下。
因此,从头到尾躺在龙榻上的,只是一个与他外貌相似,专门为皇帝挡灾替死的影卫。
那影卫在楚明渊的暴怒之下被掐得面容铁青,仍死死咬紧牙关,满眼决绝。
“楚明渊!”楚临懿大声道,“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不会说的!”
楚明渊似清醒了些,松开手,转头命令道:“凌飞,即刻派人保护兰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
凌飞浑身一震,正要领命退下,一人突然冲入殿内,急切喊道:
“殿下,不好了!兰妃娘娘今晨离开了药棚,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