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少年的青涩稚气褪去，五官没有太大变化，但显然比以往明晰舒展。曾经，自己总喜欢趁霜序睡着偷偷捏他的鼻尖，一边抚摸面颊，一边设想他长大后的模样。

当真见了，却心口钝痛。

若说少年时的霜序已美得闭月羞花，此刻的他，更是明艳瑰丽，夺尽造化之功。

雪肤白润光洁，金纱红绡环身，层层叠叠地摇曳，犹如火焰熊熊燃烧，足以在任何人眼里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也正是这副浓艳姿容，明晃晃地向所有人昭示他的与众不同，非我族类。

不难想见，霜序会因这样的容貌招致多少警惕、排斥，甚至是觊觎与贪婪。而这只小狐狸，素来心思纯澈，根本没有足够坚强的内心去抵御旁人的恶意。

楚明渊的目光怜惜地流连过那眉梢眼角，为自己错过霜序的成长而深深惋惜，又渴望借此稍稍抚平自己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日，他受过的委屈和伤害。

看着看着，楚明渊的眉头复又紧锁，面色沉了下来。

那双眼下大片青黑，双颊凹陷下去，虽晕着绯红，却分明是因病灼出的潮热。再定睛一看，唇角甚至残留血渍。

他当即纵马向前。

霜序被陆玄翊扶着，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左右晃动。心知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他心急如焚，刚要再次开口——

一双臂膀从旁伸来，稳稳托起他。周遭景象旋转，晕眩感袭来，他下意识闭紧双眼。

楚明渊将霜序抱过自己的马背上，迅速解开披风，从头到脚裹住霜序。

身侧，陆玄翊面露不安，连忙解释：“陛下，霜序他——”

他微微摇头，示意无碍：“怀霄，你先回营，给他煮副汤药。我单独与他叙几句话便回去。”

陆玄翊勒住总想凑过去与霜序亲近的乌骓马，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楚明渊则任由坐骑沿小径慢慢踱步，自己一手揽着霜序。他手上用了些力气，防止霜序逃跑，意外的是，怀里的人并未挣扎，乖顺得异常。

他略感疑惑，俯首贴近。

霜序缩在他的披风里，看起来稀里糊涂的，尚未弄清眼下状况，口中还在执拗地轻唤：“陆玄翊，我要告诉你……”

他猛地攥紧缰绳，深深吸气。

事到如今，他自然看穿了陆玄翊与霜序合伙瞒着他的那点小把戏。

这些年来，陆玄翊、天师、顾芷，乃至承安等人，他们对霜序怀有怎样的心思，他其实一直心知肚明。

只是，过去他从不曾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如霜序这般纯净善良的小狐狸，合该被喜爱。

他乐于见到霜序有自己的朋友，有更多关心、善待他之人，所以从不干涉他们。

直至此时，他蓦然明悟，自己曾经所谓的大度，不过是依仗霜序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偏爱与依赖罢了。

一旦霜序不再用盛满爱意的眼眸望向他，他忽而再次想起那夜湖畔，霜序平静地说：“娘娘让我放下你，另寻所爱……”

难道，他真的已经彻底放下自己，连一点留恋都不剩？

心跳变得慌乱无序，他低头凑到霜序面前，眼神几乎是祈求的。

可霜序望他一眼，眸中依然平静无波，垂眼不再看他，也不愿唤他一声，好像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被那目光狠狠刺中，仓促后撤。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过去，是霜序用自己全心全意的爱为他筑起一座堡垒，他才能在里面高枕无忧。而如今堡垒坍塌，他终于发现，真正的自己其实是那么阴暗狭隘。

他甚至开始嫉妒，凭什么陆玄翊可以陪在霜序的身边，自己却要被如此决绝地驱逐？！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风暴，霜序迷茫呜咽，身子前后晃了晃。

他回过神，强行克制心里的惊涛骇浪，扶住前面摇摇欲坠的人，并从后覆上霜序的额头。

“霜序，你在发热。”他干脆脱下自己的外袍，“你不愿理我也没关系，我们先回去，等你好些，再好好谈谈。”

他替霜序解下披风，准备把外袍裹进里面，多添一层衣物御寒。他曾这般照顾过霜序许多次，熟悉的动作帮助他渐渐恢复镇定。

没关系，他想。

他们之间的角色对调过来，正好让他也尝一遍霜序受过的苦楚。只要还能重新见到霜序，便是最大的幸事，往后日子还长，他有很多时间一点点修复自己与霜序的关系。

如此想着，他将外袍裹上霜序肩头，眼睛不经意往下一扫，倏然定住。

“你背上为何这么多疤痕？”他焦急地拨开霜序背后的长发，想要仔细察看那些伤痕。

发丝缠绕上他的手指，他突然动弹不得，难以置信地盯着指尖那缕雪白，全身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