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星点下，草原的大可汗独自伫立。即便身处黑暗，那双金褐色眼睛依旧熠熠生光，向南眺望着铁骨峡。

夜风扑面而来，恍若谁的发丝拂过脸庞。缕缕幽香随风飘来，萦绕在鼻端，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夜夜出现在梦中的叹息。

他狠狠闭上眼，警告自己。

那个人背叛了草原，从此以后，他们只会是敌人。

“可汗。”一声呼唤在身后响起。

赫连灼顿了一下，回过头。兀尔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并未察觉他方才的抗拒，说：“可汗还要犹豫多久？缺少草叶喂养，我新炼出的这批蛊虫至多支撑一日。若不及时为它们找寻饲主，可就会像上一批一样，消散成灰……”

他沉默不语地攥紧双拳，手背爆出青筋。

“那小东西带着蛊术的秘密逃了出去，天珩新帝又亲临边境，若想要一举攻破天珩，眼下唯有行此一招。来日，那些为此牺牲的勇士英魂若得见子孙后代永享中原丰饶，想必也会稍感宽慰。”

是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草原，他没有错。

听完这番话，他慢慢松开手，转身跟随兀尔丹走入一处隐蔽的帐子。

仇恨在心中熊熊燃烧，驱使他伸出手，搭上那几只陶罐。可当亲眼看见那些可怕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向自己爬动，耳畔忽而有人开口问道：

“为了复仇，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值得么？”

目睹那人为报复自己而暴饮暴食的时候，他也曾在心底这般问过阿月拉。后来，阿月拉离去之前，又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

他不禁再次深思，真的值得吗？

他缓缓收回手，说：“不需要这么多，一盒便足矣。”

“可汗？！”兀尔丹面色倏变，厉声质问，“没有足够的蛊虫相助，您如何能够屠戮北营？莫非，您不打算为草原先人报仇雪恨了？”

兀尔丹的语气令他微微皱眉，但此时此刻，他已疲倦得不想再去计较。

“就算杀光天珩的人，已经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他说，“只需给前锋营服下蛊虫，替我们破开城墙即可。本汗要的只是胜利，其余的都不重要。”

见他态度坚决，兀尔丹不再多言，递给他一只铁盒。

未再看身后陶罐一眼，他大步越过兀尔丹，走入铁骑聚集之地。兀尔丹静立原地，不出片刻，赫连灼的声音响亮地传来：

“前锋的勇士们！本汗，敬你们一杯！”

兀尔丹轻轻笑了，转首吩咐侍从将剩下的陶罐搬上辎重马车。

侍从面带困惑地离开，兀尔丹的腹部突然叫了起来。那声响低沉诡异，犹如无数口器窸窣摩擦，细听之下，又隐约透出几分焦躁和质疑。

“好啦，稍安勿躁。”兀尔丹拍拍肚子，气定神闲地道，“放心，此事一定会按我们的计划进行。”

他望向不远处，那里刚刚爆发过一场激烈争执。最终，赫连灼还是成功镇服骚乱，一个前锋将士率先接过酒碗，闭目痛饮。

在旁看着这一幕，他自言自语：“只要拿准人心欲念，纵是不用蛊虫，亦能驱策众生。你说，是也不是？”

——

清晨，草原与天空交界处浮现出一排黑点。城墙上的北营守军远远望见，立刻吹响号角。

整座军营迅速清醒过来，将士们麻利奔赴各自战位。楚明渊走出帐子，穿过人群，大步登上城墙。

陆玄翊已穿戴整齐，等候在此。

他将一副千里镜递给楚明渊，说：“陛下所料不差，狄勒大军果然选在今日发动进攻。”

楚明渊举镜远望，黑点在镜片中化作道道魁梧人影。

那些人影都不曾骑马，仅以双腿朝此处狂奔，却在短短片刻内跑过大半个草原，这显然不是常人能有的速度。

很快，他们抵达铁骨峡前，双腿发力猛蹬，竟直接纵身跃过了那道宽逾十丈的裂口！

陆玄翊嘶地倒吸口凉气：“这鬼东西瞧着真瘆人，幸好我们早有准备。”他扬声大喝，“放箭——！”

弓箭手早已严阵以待，对准跃过铁骨峡后直奔城墙而来的狄勒铁骑，齐齐射出羽箭。技师也操纵铁俑抬臂，发射弩箭。

“怀霄，此处便全权交予你。”楚明渊放下千里镜，拍拍陆玄翊的肩膀，自己转过身。

他身后集结了一支队伍，约有十余人，皆从头到脚裹在厚重铁甲内，透过眼前网纱往外看。

他们每人背上都负着一只大篓子，里面装满硫磺、赤硝等，散发出股股刺鼻气味。手上则一手持铜锣，另一手抓着大公鸡。

面对这支奇特的队伍，楚明渊神色自若，披上与他们一样的甲衣，快步带领众人步下城墙。

陆玄翊留在城墙上，垂眸望去。下面那些狄勒铁骑受蛊术控制，果然不知疼痛，身中数箭也阻挡不了他们的攻势。

他眉头紧锁，待第一批铁骑进入攻击范围，立时向上一挥臂，果决喝令：“换火铳！”

北营将士听令架起火铳筒，点燃引信，一炮接一炮地轰出。

铁骑的身体同样被邪术增强，未被轰成齑粉，却到底被烈焰与冲击大大减缓势头。铁俑趁机杀入，挥舞铁刃，连骨带肉地斩断敌军四肢。

陆玄翊放下千里镜，默默俯视战场。此时看似是己方占了上风，他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虽然清楚这是战争，对面是敌人，可亲眼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为怪物，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与惋惜。

——

铁骨峡西侧，群山巍峨。

赫连灼纵马率领大军，沿山道往北疆边关疾进。这条军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却陷在一片死寂里，气氛沉重而压抑。

出征之前，主将阿尔岱曾与赫连灼大吵一架，坚决不愿借助蛊术作战，率领自己的亲信离开了军营，返回苍狼原。

其余铁骑亦对大可汗的决定震惊不已，又隐隐有些失望。

但草原儿女自古便将荣耀凌驾生死之上，眼看胜利在即，大多数人仍然选择追随可汗，前锋营毅然喝下掺杂蛊虫的烈酒，为大部队开路。

“报——”

前方哨所冲出一个传令兵，丢下缰绳，气喘吁吁地扑到赫连灼马前：“大汉，大事不好！天珩守军使出一种机关铁俑，我军前锋未能攻破城墙，反而折损惨重！”

赫连灼面色一沉，怒叱：“天珩人果然狡诈，竟藏有此等后手！”

在他身侧，兀尔丹抬头望望天色，语气忧心忡忡：“这该如何是好？前锋受挫，而我等尚需几个时辰方能绕过这段山路，抵达边关……若不能及时驰援，岂不是要让那些勇士白白送命？”

他死死攥住马缰，尚未开口，身后忽有一人下马跪倒，大声道：“求大可汗允准阿古那也服下那能令人力大无穷、不惧伤痛的神药，前去援助前锋！”

“阿古那！”赫连灼震怒地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明知那药是——”

阿古那霍然抬首，眼眶赤红如血，直视赫连灼：

“大汗，阿古那心意已决！前锋中有我的胞弟，若他战死沙场，我这做兄长的又有何颜面独活于世？既然我的弟弟和那么多草原儿女已经为此付出性命，那我们便绝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必须夺得此战胜利！求大可汗成全！”

阿古那的喊声悲怆决绝，回荡在山谷间。听闻此言，队列中的其他将士也纷纷面露动容。

“大可汗，我也愿意服药！”

“求大可汗赐药！”

“为了草原，为了死去的兄弟姐妹！”

越来越多人振臂高呼，眼神决绝。赫连灼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话语却统统凝固在唇边，吐不出一个字。

他终是沉沉地一挥手，而后驱马向前，无法回望身后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