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翊动作迅捷，不出半柱香，便拖着人回到营帐。

兀尔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强行揪起，看上去比被擒时更为狼狈，手脚仍被牢牢铐着，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臭不可闻。

他们还没走进帐子，霜序就警惕地崩起身子。待兀尔丹真的被一把扔到面前的地上，他当即大叫一声，一头扎到楚明渊背后。

楚明渊反手捞住他，他便趴在男人肩头，朝兀尔丹龇牙示威。

兀尔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一勾：“小美人，醒啦？”他来回扫视霜序的耳朵与尾巴，啧啧称奇，“原来是只狐妖，毛色真是漂亮……”

他一开口，霜序立刻从嗓子眼里呜呜低吼，凶巴巴地瞪他。

“他这是怎么了？”兀尔丹一怔，“傻了？”

“不该问你吗？”陆玄翊冷冷道，“你耍了什么花招，把他害成这副样子？”

“我？”兀尔丹挑眉，“那日给他喂下蛊虫之时，你们可都在旁边死死盯着我，我哪来的机会做手脚？而且，同生蛊使用起来本就是九死一生，他如今能好端端的在这儿冲我嗷嗷叫，你们不谢我保他一命，怎还反过来质问我？”

“——你！”陆玄翊怒火中烧，差点又挥去一拳。

“可有法子助他恢复神智？”楚明渊神色不变，望着兀尔丹的黑眸幽深莫测，“若你如实道来，我或可答应你一个条件。”

闻言，兀尔丹放声大笑：“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要与我这祸乱世间、罪无可恕的恶徒谈条件？！”

笑了一阵，他回视楚明渊，语气满含恶意：“可惜，没有！陛下可还满意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如今，这漂亮人偶什么都不懂，彻彻底底只属于你一个人了……咳咳、咳……”

他笑得过猛，不慎呛咳起来。

话音一断，他忽然发觉四周异常安静。侧首望去，霜序缩头躲回了楚明渊背后，安安静静的。

似是寻得乐趣，兀尔丹又随口吐出几个字。果然，他一开始说话，霜序的脑袋马上又冒了出来，继续向他张牙舞爪。

“真可爱啊……”他对霜序吹了声口哨，“来，让我摸摸……”

“收起你的脏手！”陆玄翊忍无可忍，一掌拍开他的手。

不料，兀尔丹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霜序蓦地尖鸣，一下从楚明渊背上跌了下去。

陆玄翊慌忙冲至榻前，楚明渊则反应飞快地圈住霜序。霜序在他怀里扭动挣扎，不住凄厉痛鸣，一只手腕高高举起，递到他眼下。

他接过一看，腕骨处赫然浮现出一大片红肿。

“怎会如此？！”陆玄翊惊愕道，“难道是我方才……”

他猛地回头看向兀尔丹的手腕，却见那被他击打过的地方完好无损，皮都没蹭破一点。

兀尔丹也略显诧异，旋即笑得愈发猖狂：“哈哈哈，看来这同生蛊不止将他与我性命相连，连我受的伤都会转到他身上！太妙了，这下你们可得好好伺候我才行啊，若伤到我一根毫毛，小狐狸可就要吃苦喽！”

陆玄翊无心与他计较，蹲下来向霜序道歉：“对不住，霜序，都是我不好！很疼吗？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霜序说不出话，一个劲儿掉眼泪，可怜兮兮的。

陆玄翊取来药膏，正欲为霜序涂抹，又犹豫着停下。

好在霜序此刻并不抗拒他接近，只一味给他们两个展示自己的伤手。被他们好生安抚一番之后，才稍稍满意。

“皇帝陛下，我看这里也没我的事了，我能走了吗？”兀尔丹被冷落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你方才观察我那么久，也该看出我没说谎吧？”

楚明渊收回目光，淡淡命人将兀尔丹带回原处。

他不过离开片刻，再一转身，霜序已趴在榻沿，摇摇欲坠。他埋头凑近自己的手腕，满面狐疑地嗅闻上面奇怪的药味，甚至探出舌尖去舔。

楚明渊连忙上前几步，重新抱起他，按下他的手。

陆玄翊愣愣看着，视线慢慢转向楚明渊，眼圈有些发红：“陛下，霜序他真的……他以后就要一直这般痴傻下去吗？他还会记得我们吗？”

楚明渊也垂眸望着霜序，眉间阴霾密布。半晌，他低下头去，下颌摩挲霜序的面颊，低声呼唤。

这几日，他故意没剃干净胡子，留下胡茬刺激沉睡中的霜序。

霜序被他扎到，眼神依旧懵懂，对自己的名字也并无反应，表情在不满与新奇之间摇摆。他打量楚明渊片刻，最后断定这是在与自己玩闹，便舒展眉眼，咯咯笑了起来。

一面笑，他一面主动环住这个愁眉苦脸的男人，鼻子凑上去，轻轻地嗅。

宛如春风拂过死寂冰冷的荒原，花朵争先恐后地盛放，楚明渊的心怦然一震，用力拥紧怀中温软。

见状，陆玄翊也跃跃欲试。他理正自己额间发带，蹲在榻下眼巴巴地瞅着，终是等到一个拥抱。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他几乎落下泪来，拍着霜序后背，喃喃自语：“没关系，只要你还在，就一切都好。”

楚明渊仔细分辨霜序的神情，道：“他对待你我的态度，与对兀尔丹截然不同，脑中应仍存有些许印象，或许有朝一日还能重新想起来。”

“当真？！”陆玄翊又惊又喜，捧起霜序的脸，“霜序，你一定要快些想起来啊！”

霜序一脸迷茫，皱了皱鼻子。

陆玄翊心里松快下来，此时再看他这傻乎乎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娇憨可爱，忍不住又揉了他一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楚明渊把霜序揽回怀里，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霜序其实只是依据他们的语气与神色作出回应，方才那番话或许能勉强宽慰陆玄翊，却骗不过他自己。

曾经，他是那么希望霜序忘记自己，如今霜序当真忘了他，他却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手。

下颌突然拂来缕缕气息，打断他的思绪。

霜序正仰起脸看他，面上带着迟疑之色，似乎想要亲近，又被他流露出的沉郁吓到，不敢贸然靠近。

“无妨，不怕。”他立即收敛神色，转移话题，“饿不饿？你昏睡了这么久，该吃点东西。”

嘴上象征性的征求意见，手上却已十分专制地抱起霜序，走到桌边。

不曾想，他不过是带霜序离开床榻往帐中央走了几步，周遭景象的变化便令霜序面上的欢喜霎时烟消云散，又害怕得浑身发抖。

“不怕，我在这里。”楚明渊用臂弯环住他，竭力安抚。

霜序太过惊惧，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忙脚乱地直往他怀里缩，还扯过衣袍遮住双眼，仿佛这样就不会被伤害。

他干脆扯开外袍覆在霜序身上，用手臂与肩背筑起一个巢穴。霜序瑟缩其中，过了许久，呼吸终于平稳些许。

怕归怕，这只白纸般的狐狸到底难忍对外面世界的好奇，磨蹭一会儿后，还是鼓起勇气探出半张脸，往外张望。

楚明渊拭去他脸上泪痕，无奈道：“胆子这般小，从前是怎么一次次做出那么多危险的事？”

霜序自然听不懂，忙着把他的手扒拉到自己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好好保护自己，别分心。

他从善如流，做什么都抱着霜序。熬好一碗热粥放到案上，霜序凑过去嗅，舌尖刚沾了一下米粒，就赶紧缩了回去，脸皱成一团。

“……挑食的脾性倒是一点没变。”楚明渊早有预料，温声哄道，“你才刚醒，现下只能吃些清淡稀食。等你好些，我再给你做好吃的，可好？”

霜序别过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脸坚决。

楚明渊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一哂。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练就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专用来哄霜序用饭。不过片刻，霜序就被他烦得无可奈何，又被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吃下了小半碗粥。

小狐狸双眼迷蒙，摊入他怀里。他摸摸那微微鼓起的小腹，不再勉强霜序进食，转而吩咐人去挤一碗羊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