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数里之外，一座营帐拔地而起。

这座帐子宽阔而华美，帐外插满了天珩与大齐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和谈当日，齐国果真如国书中所言，派遣出一支千人仪仗队，由齐帝姜胤亲自率领，准时抵达帐外。

天珩亦展现出相应的诚意，楚明渊与一众礼官早早守候于此。

一顶金黄御辇缓慢落地，楚明渊神色平静地望向辇中走出之人，开口道：“齐帝陛下远道而来，朕谨代表天珩，诚表欢迎。望今日之会，能为两国开启百年太平。”

闻声，姜胤缓缓抬起头。这位年轻的齐国皇帝肤色苍白、面如冠玉，皮囊倒是极为俊美。

面对楚明渊，他亦不失礼数，优雅地行了一礼：“陛下客气。朕久闻陛下雄才大略，既能平定内乱，又能北御狄勒，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号角长鸣，礼乐奏响，简单寒暄过后，双方仪仗队留守帐外，君主各携礼官与数名文臣入帐，分主宾落座。

谈及三城归还的具体细则，两国文官很快便唇枪舌剑起来。

楚明渊大多时候都在沉默倾听，偶尔开口；姜胤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叩击着扶手。

但当天珩文官据理力争，要求齐国一并移交三城户籍，姜胤忽而支起身子，轻笑道：

“大人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城池既还，其中百姓乃至一草一木，自然都是你天珩的。难道你们还怀疑朕在城里留下伏兵不成？”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惊。

此次和谈本就是大齐主动提出，姜胤此前又一直表现得极其配合，谁也不曾料到他会在半途突然发难，更摸不清他这话究竟是何意味。

被他点名的文官瞬时爆出一身冷汗，唯恐因自己而毁了两国和平，不住瞟向身侧。

席上众官惴惴不安，楚明渊却波澜不惊，从容接道：“国之大事牵涉数万臣民，朕自然要锱铢必较。齐帝若当真有意归还，就请将三城连同户籍如数交还，此事便算了结。至于那些冠冕堂皇之辞，不提也罢。”

文官刚因他接过话头而松一口气，正欲喝口茶压惊，闻言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他一面朝对面那面色铁青的齐国丞相拱手赔罪，一面狼狈拭面，顺手擦去了额上冷汗。

陛下素来沉稳持重，从未有过失仪之举，为何偏偏在今日这等场合语出惊人？

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明晃晃地宣告，他根本无意与齐虚与委蛇，结什么百年之好，只要齐国赶快交还城池，然后就各回各家，自此井水不犯河水。

正搜肠刮肚地思索该如何圆场，却见姜胤偏过头，看上去并不恼怒，反倒饶有兴味。

楚明渊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半晌，姜胤倏然朗声大笑，抚掌道：“说得好啊！朕果然没有看错陛下！”

眼前的局势变化莫测，文官被弄得一头雾水，只得跟着讪笑几声。

谈判继续进行，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但这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涌动，使文官如坐针毡，迟迟难以将心思集中到正事上。

因此，当楚明渊侧目投来一瞥，他立刻就察觉出了其中深意，心中一凛。

危机明明已经解除，陛下的神色为何依然如此凝重？

他当即假装自己被方才那口茶呛得喘不过气，捶胸顿足地呛咳不止，随后顶着齐国众臣躲避瘟疫一般的目光，掩唇匆匆退出营帐。

佯装不经意地混入天珩仪仗队，他几乎是一眼就寻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此人身长八尺有余，满身的腱子肉，却硬是挤在一袭修身而繁琐的礼袍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他压低声音转达了楚明渊的暗示，听毕，此人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空气里一声刺啦脆响——

那身礼袍终是从后背绷裂开来。

——

帐内，和谈已近尾声。

此时，两国君主好似角色对调，姜胤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积极参与商议；楚明渊则始终沉默不语，垂首沉思。

帐帘被掀开，侍从鱼贯而入，为席间众人奉上新茶。

楚明渊倏尔抬首，双眼紧紧锁定在其中一个侍从脸上。

尽管只在几日前预演仪式之时短暂见过一面，他仍将今日理应在场的所有天珩侍从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可以断定，此人绝不在其中！

他霍然起身，但那侍从目标明确且出手果决，眸中凶光一闪，便猛地从盘子下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扑向姜胤，口中大声嘶吼：

“你这暴君，休想得逞！纳命来！”

那一刻，时间宛若静止。

长桌边的大齐官员皆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深深扎入姜胤胸膛。直至鲜血喷涌而出，齐国丞相才终于放声尖叫：“——天珩侍从中有刺客，护驾！”

姜胤的面色迅速惨白，唇边却诡异地挂着微笑。

他与满眼震怒的楚明渊对视一瞬，方惨呼着仰面倒了下去。

帐内霎时陷入混乱，部分官员拖着姜胤往后退，另一部分则齐刷刷自靴筒内拔出武器，先把那刺客当场剁成肉泥，再冲向天珩坐席！

天珩这边皆是实打实的文臣，面对袭来的利刃，根本反应不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明渊猛然暴起，一脚踹翻长桌，又一记横扫，生生将数人踢出了营帐。

眼见突袭无果，齐国丞相转头朝帐外怒吼：“天珩假借和谈之名行刺陛下，背信弃义！齐国将士听令，为陛下讨还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