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着那人,楚明渊的思绪随之回到了和谈前夜。
彼时,会议已经散场,众人陆续领命退去,唯余他与凌飞相对而立。
迟迟没有等到自己的任务,凌飞显然有些不安。正欲开口询问,楚明渊摆摆手,低声对他道:
“明日,你率领一队影卫潜伏于侧。若和谈当真有诈,齐帝姜胤多半会亲身涉险。届时,你们的唯一目标便是拿下他,活着带回朔风城。”
凌飞自然清楚,这项任务对日后揭穿大齐的谎言、扭转局势至关重要。因此,他一路拼死突进,不出片刻就杀至近前,飞起一脚踹翻御辇。
躺在其中的姜胤毫无反抗之力,被他一把拽了出来。
“齐帝陛下,”凌飞将剑刃抵上姜胤脖颈,冷冷道,“让你的人,立刻停下!”
姜胤虚弱地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偏头哑声下令:“……鸣金,收兵……”
鸣金之声响彻战场,齐军攻势一滞,转眼看见皇帝已经落入敌手,顿时失去斗志。
楚明渊当即传令让天珩大军后撤,再取过兵刃,准备亲率一支队伍前去接应凌飞等人——
轰!!!
巨响震彻天地,两道身影宛若流星般一前一后坠入战场,砸起漫天尘土!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僵立原地,怔怔看着那滚滚烟尘。片刻后,一道异常庞大的影子从中缓缓立起,惊叫声立时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妖怪!是妖怪!”“快跑啊!”
不论是齐军还是天珩守军,都被那狐首人身的怪异身影与其散发出的凶戾威压所震慑,霎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楚明渊则面色铁青,直盯向骸珣脚下。
霜序仰面倒在深坑之中,衣衫碎烂,遍体鳞伤。他手臂与肩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腰腹间更是横亘一道狰狞裂口,像是被利爪撕裂剖开。
乌发遮掩了他的面容,楚明渊只能看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甚至不知他是否还活着。而他身侧那九尾狐妖微微俯身,似乎还要再补上一击。
“——不!”楚明渊双目赤红,徒手端起一旁的重弩,一气射空了弩机!
对骸珣而言,那些弩箭和飞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在意。他连妖力都懒得动用,只漫不经心地挥臂一扫。
不料,其中一支箭却擦过他的皮毛,正正贯穿了掌心!
骸珣吃痛怒吼,脚下的霜序在这一刻一跃而起!
朵朵血红花火在他身畔接连绽放,狐耳与狐尾彻底舒展开来。他睁开眼,瞳仁被烈焰点燃,眼尾蔓延出血色妖纹。
狐火轰然盛放,他携着璀璨流光,飞旋着缠绕而上!
楚明渊再次连发数箭,然此刻骸珣与霜序周围光波震荡,箭矢甫一靠近便被弹开,至多只能在骸珣身上增添几道擦伤。
他当机立断地丢下弩机,跨步踏上城墙。
“陛下!”城主惊骇万分,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大喊,“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放开!”他厉声喝斥,猛地挣开城主跃下城墙,逆着逃窜的人流,孤身一人奔向那片妖力肆虐之地。
此处像是正被暴风席卷,草木皆被连根拔起,只余满目疮痍。
他唯有将刀刃深深刺入地面,才能在狂风中勉强稳住身形。正当他交替拔出双刃,再一次次钉入前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漩涡之际,奇迹发生了。
红芒正疾速窜动,本应将他连同那些飞沙走石一并撕成碎片,却在他面前一点点平缓下来,萦绕在身侧。
他眼眶微热,任由那光温柔地包裹住自己,随后与它一同穿过层层光影,步入风暴中心。
——
此时的齐军阵营内,士兵们纷纷丢盔弃甲往后奔逃,姜胤与凌飞等人反倒成了阵营前列。
战场上各色光辉交错流转,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是那么绮丽而奇幻。面对这世所罕见的美景,众人都看得痴了,谁也挪不开眼。
“这是怎么回事?”凌飞听见身后隐约传来齐语议论,“他们不都是妖怪吗?为何要自相残杀?”
“头儿,那是霜序!”另一侧,影卫也忍不住低声惊叹,“他怎么——怎么——他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真是太漂亮了!”
是啊……凌飞暗暗赞叹。
他早知霜序会武,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霜序不再有所保留,倾尽全力与人以命相搏的模样。
此刻的霜序几乎快成一道闪电,于半空中闪展腾挪,招式刁钻又迅捷,来无影去无踪。
即便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妖力远远不及骸珣强大,他却硬是凭借技巧以及与楚明渊之间天衣无缝的配合,从前后两面牵制住骸珣,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
当年,凌飞自己正是因为根骨奇佳,才会被楚明渊选中栽培。他也未曾辜负楚明渊的期望,不过短短几年,就超越了许多从小习武之人。
对此,他虽从不自傲,内心却难免存着些自豪。可如今与霜序一比,他方知何为真正的天赋。
那身法精妙绝伦,足以令天下所有习武之人为之沉迷,他同样心神震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影子。
“前几日,我们还故意逗得他生气,幸好他那时没同我们计较……”影卫越看越后怕,叮嘱道,“凌飞,你以后千万别再故意招惹他了,从前可都是他让着你呢!”
凌飞不置可否,轻轻一哂。
身手再厉害,霜序在他心里也永远是那个被花绳勒了一下手指,便非要翘着小拇指直到日落,再跑去向楚明渊告状的娇气包。
想到往昔,他猛地回过神来。
霜序本就沉疴未愈,此时又添新伤,如何支撑得住这般激烈的交锋?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强行透支自己!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心中所想,霜序蓦地从半空坠落,颓然跪倒在地,呛出一大口乌血!
“霜序!”他失声吼道。
被他制住的姜胤立即抓住他这刹那松懈,用尽全身力气对九尾狐妖尖声呐喊:
“——骸珣!你看清楚,害死你母亲、害死林疏寒的天珩人已经逃了!看看站在你旁边的男人,他就是楚明渊,是林疏寒被迫生下的孩子!正是他与德玄帝一起,联手害死了你在乎的最后一个人!仇人就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
林疏寒?
刚把霜序搀入怀中,便猝不及防地从姜胤口中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楚明渊猛然回头,但尚未来得及细想,就迎面撞上一双金瞳。
顺着姜胤的话,骸珣缓缓将目光转向他。
那张兽面迅速扭曲,瞳孔中涌动起悲伤、仇恨与痛苦,又在转瞬间被暗色吞噬。
对上那双眼睛,他的心陡然一跳,第一反应是用力将霜序远远推离自己。若还有机会,他定会立刻转身离开,把骸珣引到一个荒无人烟之处——
可惜,来不及了。
“吼——!!!”骸珣仰天咆哮,体内妖力尽数失控爆发!
天光大暗,大地龟裂,方圆百里内的碎石、尸骸、兵刃统统被卷入风暴,碾成齑粉。在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之前,楚明渊方才所做的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无力。
眼看天地万物都即将被吞没湮灭,一道金红光芒倏然刺破黑暗,映亮苍穹!
光芒徐徐铺展开来,自下而上罩住了风暴。它分明薄得像个气泡,颤巍巍地晃动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却又是那样坚韧,始终顽强而执拗地矗立着,把那股狂暴力量向下压去,一点点化解。
砰!
压至极限,屏障终是碎裂开来。残余妖力朝四面八方迸射,所有人齐齐往后倒飞,整片战场于顷刻间被夷为平地,朔风城的城墙轰然坍塌。
风暴消散,一道身影被狠狠甩飞出去,如利箭般射出数百里,重重撞上城墙废墟。
倒地之前,他身上的盔甲亮起微弱红光,而后破碎成点点光晕,消散入灰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