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珩听着门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又站了几息,这才转身离开。
阿轩进宫后,冬青很是不习惯。刚开始那几日,到了晚间,她总习惯性地朝东厢房去,走到半路才又记起阿轩早就不在了。
她心中有事,晚间自然睡得不好,到了白日,也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失意之状。
蒋大人来店中吃面时,见她心情低落,便出言安慰,她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蒋大人是个热心肠,散衙时碰到了沈玉珩,并肩而行时没忍住,开了话头。
“沈大人可知简姑娘的阿弟进宫做了太子伴读?”
沈玉珩神色黯然,并未回答。
蒋大人见这情形,便知他是知道的。他作为局外人,看的很清楚,这两人对于过去种种,其实都并未释怀。
他与家中妻子是少年夫妻,风风雨雨一路相携,感情甚笃,因此最不忍见旁的有情人到头来落得个劳燕分飞、抱憾终身的结局。
想到此,蒋大人虽有犹豫,却还是说道:“沈大人,我比你痴长几岁,与简姑娘也算是熟识,今日便托大说些心里话,若说的不对,你也别放在心上。”
“你与简姑娘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当年种种,我虽不甚了解,却也能看出沈大人似是心中有愧。既然有愧,为何不想着好生弥补当年的错误,反而将简姑娘的气话听了进去,离她越来越远呢?”
沈玉珩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显出迷茫之色,垂眸怅然低语:“可她心中对我恨极,决计不肯原谅我,我的靠近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那你又为她做了什么呢?你有尝试过吗?她这么说,你便就全然相信了吗?”蒋大人话中罕见地透着股“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话到这里,蒋大人更加语重心长道:“常言道,有爱才有恨,有几分爱便生几分恨。她正是因为长时间对你的爱意和期盼得不到同等的回应,逐渐心生失望,最后积攒成这诸多怨愤。她恨,那你便用爱化解这份恨意;她对过去无法释怀,那你便守在她身边等她走出来;她对你冷言冷语,那你便用温言软语捂热她的心。”
“夫妻之间,讲的是情,不是理。你得让她感受到,你的诚心和真情,让她知道,你是真的爱她、心疼她,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简姑娘最是重情义之人,若你真的足够真诚,我相信她是能感受到的。”
沈玉珩听完这番话,停下脚步,半晌没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填不平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折痕。他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的青砖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久,他才抬起头,喉结滚动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朝蒋大人深深揖了一礼,“多谢蒋大人今日这番话,怀谨受教了。”
这时,蒋大人看着沈玉珩目露犹豫,最后咬咬牙还是说出口:“其实依我看,简姑娘心中对你并非毫无情意。说的粗俗些,‘烈女怕缠郎’,为了心爱之人,有时候身份和脸面也是可以适当放一放的。”
这话与沈玉珩秉持的君子风度相差甚远,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微张着嘴看着蒋大人说不出话。
蒋大人说完似乎也觉得面上困窘,嘴里说着有事就急匆匆地走了。
*
阿轩进宫已经有些日子,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身,先学礼仪,再随太子读书。宫中的师傅都是当世大儒,讲起经义来旁征博引,比学堂里的先生高明许多。
太子待他也极好,私下无人时,甚至不许他叫“殿下”,只与他以名字相称。
只有一点不好,那人作为詹事府少詹事,隔三差五也会来东宫讲学,他就是不愿见也不得不见。
沈玉珩作为三元及第的状元,讲起经史典籍来深入浅出,阿轩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日,沈玉珩给太子讲完课后并没有急着走,他在东宫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身旁的小太监:“伴读的住所,安排在哪一处?”
小太监引着他去了,是在离太子寝宫不远处的偏殿。他进去瞧了,院子清幽雅致,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他招来日常伺候的小太监,递了几张银票给他,嘱咐道:“……天气转凉了,夜里要注意被褥够不够厚,等到了冬日要记得早些添炭盆,吃食上也要注意些……”
交代完这些,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不必跟他说我来过。”
阿轩站在门外,听见沈玉珩的声音从半掩的门后传出来。房中忽然没了声音,有脚步声响起,他慌忙快速往回走几步,装作不经意般撞上出门的沈玉珩。
沈玉珩看到阿轩,愣了一下,很快便神色如常,语气再平常不过:“阿轩回来了?我闲来无事随意走走,不曾想竟到了你的住处。”
说完这话,他就像无事发生一般,朝阿轩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阿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那番话,心中莫名有些小小的触动。但很快他又记起在侯府那一年他的漠视,内心再次变得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