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总这么说。

话落，他口中又被塞入酸酸甜甜的果子，唇齿轻碰，汁水炸裂开来。

“阿舟，这是龙润果。甜吗？”

嗯，很甜。

他双眸有些酸胀，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只见不远处路辞明还在用力拍打衣衫。

尖刺勾进衣衫内里，若是不用手摘取，根本难以脱落。路辞明只得蹲下身，一颗一颗往下拽，指尖很快被刺破，血珠冒了出来。

他眉峰紧蹙，将扯下来的龙润果狠狠掷向远处。果子坠在泥地里，孤零零滚出老远，沾满了污泥。

“姜师妹，清理干净了，我们继续走吧。”

路辞明拍了拍手上的泥污，率先迈步离开。姜离瞥了一眼地上的龙润果，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波澜，跟着他走远。

冷风穿袖而过，傅曲舟僵立在原地，身影单薄，许久未动。

师姐早就忘了。

她视这龙润果如敝履，全然忘记，当初她一身是伤，拼了命为他寻来的，正是这遭人厌恶的果子。

所有过往，都散在当年云霞山的风里。

三人继续前行，钻进一片灌木丛。可这林子像是没有尽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眼前依旧是千篇一律的翠绿。

烈日渐渐升至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口干舌燥。

“姜师妹，你在此处稍作歇息，我去前方溪边打点水来。”说罢，路辞明转身朝丛林深处走去。

“阿舟，我们就在这儿等路师兄吧。”

无人回应，姜离回头望去，傅曲舟远远落在身后，独自一人杵在青石旁，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缓步上前，在他身旁坐下。

傅曲舟立刻往后退去，她侧目看去，他又退开一步，站进炙热的阳光里。烈日晒得他额头上全是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轻叹口气，起身走近，想替他擦汗。方抬起手，他猛地扭过头，避如蛇蝎。

“怎么了？”她面色有些白，手僵在半空。

傅曲舟抿唇不语，只是在她试图靠近后，又退后一步。

姜离轻笑，“不愿师姐碰，便自己擦吧。”

她将锦帕递到他面前，他垂着眼帘，始终未接。

“阿舟？”她又将帕子递近一寸。

傅曲舟盯着上面的兰竹绣纹，唇齿间咬出了血痕，双手依旧垂落在身侧，没有半分举起之意。

姜离抿了抿唇，收回锦帕攥入掌心。她没再强求，默默退远了一些，与他拉开距离。

傅曲舟张口想要挽留，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孤身一人站在烈日下，任由阳光炙烤着。

良久，她从树荫下递来目光，“阿舟，帕子是干净的，路师兄给我后，我一直未用。”

“那是路师兄对师姐的心意，我不能碰。”

他声音又小又闷，浸满酸涩。姜离没发觉，轻声哄劝：“无碍，我不喜用其他男子之物。”

闻言，高大身影背脊微僵，慢吞吞挪到她身旁。姜离再将锦帕递来时，他没再拒绝。帕子尚有余温，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紧紧包入掌心，指腹在纹路上一遍遍摩挲。

“阿舟，擦擦汗。”

见他傻傻杵着，她出言提醒。说话间，右手搭上左手手腕，无意识地按揉着。

那处，正是方才路辞明搀扶她时，碰触过的地方。

手心的锦帕被攥紧，瞬间断裂成两半，傅曲舟的眸色转阴，眼底戾气不断翻涌。

不喜用那人的物品却留恋他的碰触？

她仍在揉着手腕，力道放得极轻，指腹在那处反复摩挲，满是不舍。

似是被鬼迷了心窍，傅曲舟欺身上前，不等她反应，便压住她的手腕，拿起锦帕不管不顾擦拭路辞明碰触过的地方。

“阿舟，你做什么？！”姜离又惊又怒，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傅曲舟抿着唇，一言不发，将细弱的手腕抓回，紧紧扣在掌心。

虽隔着衣料，可他指腹传来的温度，实实在在烙印在肌肤上。姜离呼吸一窒，蹙眉低喝：“阿舟，你在作何！可是忘了你我之间的三尺之约？”

她是师姐，是女子，他身为师弟，既要懂尊卑之别，又该顾及男女大防。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悉心教导他要守规矩、知分寸，可他如今，竟将她的教诲全都忘到了脑后！

姜离用力挣动手腕，可那只大手力道惊人。她眉目愈发冷冽，“阿舟！放开我！”

傅曲舟不似从前那般乖巧，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只顾低着头，一遍遍擦拭她的手腕，嘴里不断低喃着：“师姐的手脏了，我要替师姐擦干净……”

“师姐的手脏了，我要替师姐擦干净……”

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擦拭的力道逐渐加重。

手腕处传来痛意，姜离眉心蹙得更紧，“阿舟，快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仅用两个指节，便将她整个手腕扣住。直到此刻，她才清晰意识到，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弱小无助的师弟，早已长成身形健壮的男子。

“阿舟……”

挣扎无果，她软下语气：“阿舟，听师姐的话。放开我，好不好？”

傅曲舟抬眸轻瞥，眸色沉黑如深夜，静得骇人。没等她再说什么，便低下头继续擦拭。

姜离奋力挣动，手腕处的力道更大。她抿紧唇，放弃了挣扎，静静立在原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良久，她唇瓣动了动。

“阿舟，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太令师姐失望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那道高大身影完全僵住。傅曲舟的手还维持着抓握姿势，指尖却一根根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