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师妹,快喝口水。”
姜离没有接,神色有些恍惚。路辞明瞥见她身侧空无一人,不由得问道:“傅师弟呢?”
听到这三个字,她目中掠过一丝复杂,淡淡开口:“幻虚林危险,我让他先回去了。”
路辞明暗暗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只要傅曲舟在旁,他心底始终不踏实。那人看似温顺,实则人面兽心,总能无端生出诸多事。
他再次将水袋递到她手边,姜离想起什么,没接,不着痕迹后退一步。
路辞明一怔,脸面上露出几分尴尬,默默收回手:“姜师妹,那我们走吧。”
姜离颔首,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眉间始终凝着一抹愁绪。她步子迟缓,每踏出几步,便控制不住地回头望。
林间雾气渐浓,那道执拗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
不多时,一道凄厉的吼叫划破林间寂静,令人毛骨悚然。姜离顿住脚步,轻声问:“路师兄,这林中是不是不止藤妖一个妖怪?”
“自是,”路辞明直言不讳,“幻虚林妖物众多,虽没有藤妖妖力强盛,却个个狡黠凶残,极难对付。”
闻言,她再也迈不动步子,瘦弱的身影僵在原地,紧紧攥住衣角。
越过一丛丛灌木,傅曲舟背脊弯曲,双膝抵着滚烫的青石,趴跪在地上。热浪滚滚,他额间布满汗珠,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脊。旁边就是树荫,他似是不知,头颅始终低垂着,僵在那儿,半步不肯挪。
师姐不要他了。
是他搞砸了一切。
他该忍着的,师姐本就对路辞明情根深种,他都忍了百年,再多忍些时日又如何?
他本就是卑劣的魔物,哪里比得上光风霁月的路辞明,是他得寸进尺,是他贪心不足。
是他……错了。
师姐如今,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窒息般的绝望将他淹没时,不远处的青石上,映出一道纤细身影。身影缓缓走近,挡住了明晃晃的日光。傅曲舟一怔,缓缓抬眸,撞进一双清亮的眸子里。
眼眶瞬间发酸,他声音哽咽,低低唤道:“师姐……”
姜离移开目光,嗓音平淡:“走吧,而今斩杀藤妖为重。尊卑礼仪,师姐日后再好好教导你。”
傅曲舟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目光紧紧黏在她手上。姜离退后一步,没有如他所愿般伸出手来拉他。
他目中的光亮熄灭,默默收回手,垂低脑袋,跪在原地不肯动弹。
风吹叶动,烈日灼人,承受炙烤的二人却纹丝不动。姜离背身而立,身影绷得笔直。良久,身后都无半分动静,她轻叹口气,转过身来。
“喝口水,和师姐走。”
傅曲舟淡淡瞥了眼她递来的水袋,没接,上面缠着路辞明贴身的绳结,刺眼得很。姜离一怔,收回手,慢慢站直了身子。
烈日炙烤下,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进眼底,刺得眼眶生疼。他眼都未眨,默默看着身旁之人一步步远离。
呵。
他这般又倔又恶劣的性子,本就没人能忍得下。
正想着,口中被塞入一颗酸酸甜甜的果子,唇齿轻碰,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炸裂开来。
姜离转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视线平齐,眉眼微微弯起,“阿舟,甜吗?”
他唇瓣动了动,喉咙涩得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抿唇轻笑,低下头,一点点剥开带刺的果壳。指腹不慎被尖刺戳破,渗出血珠,剥出的果肉却干净水润,在烈日下亮得刺人眼。
傅曲舟眼睛酸涩难忍,连忙垂低脑袋,紧紧咬住下唇。
“阿舟,方才匆忙,师姐只摘了这几颗,下次遇到再摘给你吃。”
话音落,口中又被塞入一颗,甜意漫上舌尖,他艰难地吞下,唇齿间不停在发颤。
“师姐……”半晌,他才从喉间硬挤出几个字,嗓音暗哑不堪:“这果子你什么时候采的?”
“第一眼瞧见时便摘了,本想给你,见路师兄恼它的很,便偷偷藏起来了。”
“来,再尝一颗。”
他不愿饮水,这果子恰好能解渴。
怕被扎到,她剥得格外小心,可指腹还冒了红。本想再剥,手里的东西被一把夺走。傅曲舟紧紧攥在手心,眼尾泛红,扭过头,不肯看她。
“阿舟,你做什么?”
她慌忙拉起他的手,指尖用力,掰开他紧攥的手指。掌心已被尖刺刺破,几处细小的血点渗出来,触目惊心。
姜离心头一沉,连忙从袋中倒出清水,冲去他掌心的污秽,再掏出干净帕子,一点点拭去血珠。
察觉到他掌心在抖,她俯低身子,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口气才抬眼望他,眼底温软如水。
“阿舟,还疼不疼?”
傅曲舟没有应声,只一瞬不瞬睨着两人相触的手,唇齿间咬出了血痕。
良久,一道低哑的声线,从他口中溢出:“师姐,我变成如今这样,都怪你。”
龙润果从他掌心滚落,摔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孤零零躺在那里,始终无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