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姜离心口一阵阵发紧,看向路辞明的眼神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恼意。
她嗓音有些冷:“路师兄身中剧毒尚且能打散阿舟精魂,想必对付区区藤妖不在话下。路师兄要独自一人,便一人吧。”
“姜师妹我……”
路辞明百口莫辩。
这几日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一路上更是一会儿递手帕,一会儿嘘寒问暖,好不容易关系才缓和了些,一下子又回到原点。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罪魁祸首。那人眉峰微挑,唇角笑意明媚,哪里有半分精魂不稳的模样。
路辞明忍无可忍:“姜师妹,傅师弟他就是在……”
傅曲舟立刻截断他的话:“师姐,我们走北边的小路,还是南边?”
“南边吧,那边向阳,你也能暖和些。”姜离说着伸手替他拢紧了衣衫。
“嗯。”
他微微抬颌,在她发顶蹭了蹭,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弄乱她挽好的发髻。低头时,唇瓣不经意擦过发间银钗,刺骨寒意顺着唇齿漫进心底,反倒激出一阵畅快的酥麻。
他顺势抬眼,目光越过银钗,居高临下睨着路辞明,眼底盛满戏谑与得意。
“师姐,我何时才能像路师兄这般厉害,举剑随意一挥便能打散精魂,让那人日日夜夜受寒受痛。”
“阿舟不必心急,你年岁尚小,再过几年剑术定有成就。倒是路师兄狠心,让你此番受这么多苦。”
傅曲舟反倒心善起来,帮路辞明说着好话:“路师兄那日定是不小心,他正直良善,绝非有心害我。”
“阿舟……”姜离睫翼轻颤,搭在他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听着这字字句句,路辞明面色铁青,胸间怒意翻涌,几番强压才堪堪按捺住。傅曲舟唇角翘得更高,微微歪头,无声吐出一句:“路师兄,你还不走?”
路辞明喉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可数十年恪守的规矩礼仪,又叫他发作不得,僵持片刻,终是一言未发,转身朝北走。
姜离扶着傅曲舟沿南边小路缓缓前行,一路平静,并未遇到半只妖物。二人寻了处阴凉地歇息,她扶他倚石坐下,指尖探了探他腕间脉息。
脉息忽急忽缓,震荡不定,她当即催动灵力渡入他体内。傅曲舟垂着头,顺势敛去暗中引动的魔气,面上只余几分苍白。
“是否好些了?”
他颔首,虚靠在她肩头,抬眸望着流云在天际缓缓游走。时日太久,他早已记不清,上一回与师姐这般安安静静独处,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被妖兽追杀的那些日子,他们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她把仅存的干粮推到他面前,自己啃食草根。风雨骤至,她用单薄的身躯,替他遮挡寒风冷雨。
他所求不多,不过是回到从前,没有路辞明,没有三尺之约,她所有的牵挂与温柔,只属于他一人。
即便一生以师弟的身份伴在身侧也无妨。
而今想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午夜梦回,他总反复回想,那些掏心掏肺的陪伴,怎能说散就散了。
思绪未平,身后灌木丛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紧接着枝叶剧烈晃动,声响急促而凌乱,绝非一般鸟兽所为。
“是路师兄!”姜离立刻站起身,“阿舟,路师兄一定是遇到藤妖了,我们快去找他。”
他没动,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的暗色,一言不发。在她抬步离开时,身形倏地一软,往旁侧跌去,“师姐,我浑身发冷,站不起来……”
姜离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回身扶住他。
她眉峰紧蹙,一会儿望向异动的灌木丛,一会儿看向身侧的他,进退两难。
几番挣扎,她松开他的手,“阿舟,你在这儿别动,我很快回来。”
“师姐……别走……”
他声音微弱,卑微祈求。
她别开眼,“别怕,一旦救出路师兄,我立刻回来找你。”
“师姐,你走之后,我遇到妖怪怎么办?”
“此处隐蔽,你藏好便无事,我去去就回。”
见她执意要走,他径直跌落在地,手脚并用爬到她脚边,死死攥住她的衣摆,整个人伏在尘土里,满眼都是无助。
“师姐,别走……”
“阿舟,听话,放开师姐。”
他攥得更紧,分毫不肯松开。
“阿舟!”
姜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离去。
掌心空空如也,只攥住一把冷风。
傅曲舟站起身,眸色一层层暗下去,面上所有的脆弱、委屈,顷刻间消失无踪,只剩蚀骨的不甘。
路辞明在师姐心中,重过一切,小打小闹已然留不住她。是不是只有他足够狼狈、足够凄惨、足够不堪,师姐才会只关心他一人?
长指拂过灌木枝头,一缕魔气悄无声息散开,朝路辞明方向涌动。不过片刻,方才还剧烈晃动的枝叶没了动静。
傅曲舟唇角微勾,缓步跟了上去。袖中那方绣有兰竹的锦帕滑落,坠入泥泞,他垂眸淡淡一扫,抬脚碾过,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