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前脚刚踏入客栈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一名身穿靛蓝粗麻衣的少年,被人从隔壁糕点铺踹出,砸在了门口馄饨摊上。他怀里的糕点滚落,摔得四分五裂。
男子年纪尚轻,未及弱冠,身量虽长但面黄肌瘦,唇角凝着未干涸的血迹。
“敢来玉舒斋偷窃,胆子不小。”
身形魁梧的掌柜沉着脸走出铺子,身后跟着数名持棍打手。许是方才那一脚不够解气,这会儿吆喝着打手们,对倒地的少年拳脚相加。
带刺铁锤直朝少年脸面砸去,姜离立马叫停:“住手!他拿的东西我来赔给你。”
玉舒斋掌柜抬眼打量她,轻蔑一笑:“瞧见地上了吗?一共五种糕点,三十两银子。”
这分明是漫天要价。姜离抽出腰间的软剑,傅曲舟已静立在她身后。
见这架势,掌柜立马改口:“三两,三两银子即可。”
姜离付清银两,围观路人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少年趴在地上,飞快捡拾满地碎糕。
捡到她脚边时,少年抬起头,清瘦脸上留有一条干涸的泪痕:“谢.......谢谢姐姐。”
姜离神色放柔,蹲下身帮忙捡起糕点,“瞧着是饿极了,随我去包子铺,买些热食填腹。”
“我没有银钱。”
少年抿紧带伤的唇角,伤口再次裂开,鲜血缓缓渗出。
姜离目光微动:“无需你出钱。”
她将铺内包子全数买下,小贩用油纸包足十份。
“太多了。” 少年望着鼓鼓囊囊的纸包,迟迟不肯伸手。
姜离分出五份塞进他怀中,余下几份递向身侧的傅曲舟。傅曲舟下颌紧绷,眉眼覆着冷色,侧身避开。
姜离微怔,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垂眸看向自己怀里,满满当当都是为师弟置办的零碎小物,再也腾不出余地。于是,不由分说把纸包塞到不情不愿的人怀里。
傅曲舟望来,她迅速扭过头。
“走吧,拿去分给家里人。”
少年双目一亮:“姐姐怎知我还有家人照料?”
姜离浅笑着没有点破,示意他在前引路。心中藏着牵挂,才会忍辱捡拾脏污吃食,身负旁人生计,才肯放下身段受人欺凌。
一路上,少年声音沉闷,断断续续讲着自己的遭遇。
他叫蓝沭,年方十五,自幼孤苦无依,栖身在一座破败院落,院里还有十余位年幼孩童,父母都惨遭妖怪毒手。
三年前,药王谷的北神医培育出向灵草,此草不仅可治百病,妖物食用后还可增长修为。为此,大批妖物涌入小镇,逼迫百姓深入毒雾山谷采药,空手而归者,尽数惨遭杀害。
“后来呢?” 姜离轻问。
怀中包子渐渐发凉,蓝沭脚步加快几分。
“后来镇上来了一位玄灵宗道长,寻得远山之中的青雪石,将石块堆在屋舍四周,便能阻隔妖物靠近。”
在玄灵宗修行的方道长?
而今,玄灵宗并无姓氏为方的弟子,唯一一位已死于百年前,又怎会来到此地。三年前来此的道长,恐怕是不想暴露身份,胡诌了个名讳。
思及故人,姜离眼尾泛起涩意,眨眨眼隐去。
三人停在一处简陋院落门前。
木门破了个洞摇摇欲坠,门楣发黑,风一吹左右晃动。听闻脚步声,屋中的孩童纷纷跑出,兴高采烈地唤着“蓝哥哥”。
最小的那个不过五六岁,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却不接递来的包子,一个劲扒拉姜离怀中的风车。
“彤儿别闹,那是大姐姐的东西。”
彤儿被蓝沭抱走,呜哇一声便哭了。
姜离连忙将手中风车递出:“彤儿,这个送......”
话音未落,物件已被人截走。傅曲舟五指收紧,将风车牢牢攥在掌心。
“方才阿舟不是不喜此物?”
他沉默不语,把风车藏至身后,还扭过头,张口歪眼吓唬同自己争抢之人。
彤儿哭得更大声了。
“阿舟!”
姜离侧目看去,他别开眼不与她对视,脖颈绷得僵直。
她无奈轻叹,摇了摇头。
院门匾额处飘出几缕福丝,姜离取出素瓷瓶,收入瓶中。待收拾妥当,起身告辞:“天色已晚,明日我同阿舟送些衣物过来。”
蓝沭追至院外,再次致谢:“谢谢姐姐让彤儿他们吃了一顿饱饭。”
“姐姐”二字刺得傅曲舟耳朵痛,先一步离开。
姜离正要跟上,被蓝沭拦住去路。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院内孩童,面露难色,说话吞吞吐吐:“姐姐能否借我些银两?我白日在码头做工,半月之内必定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