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意稍褪,她走近,把他从冰冷墙根拽出来,带到明亮烛火下,按入椅子。傅曲舟愣愣看着,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作。
茶案上两只青瓷茶杯映入眼帘,杯沿处沾着未干茶渍,显然是路辞明不久前留下。
傅曲舟喉骨滚了滚,眸色晦暗。
烛火跳动,门板夹出的红肿在灯下格外刺眼。姜离俯低身子,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口气。傅曲舟抬眼望她,长睫轻颤,眼底满是无措。
“师姐……”
“别动。”
她动作很轻,怕碰疼他,蘸了药膏的指尖在伤处缓慢摩挲。药膏涂完,她收回手,看向抿唇一言不发之人,“还疼吗?有没有好点?”
傅曲舟没有应声,目光黏在她方才触碰过的指尖,轻轻点头。
姜离叹口气,起身收拾药膏,见他仍在发呆,戳了戳他肩头。
“夜深了,明日还要寻找破幻境的法子,快回房歇息。以后莫要再说些虚无缥缈的浑话。”
傅曲舟僵坐不动。她冷下嗓音:“傅曲舟。”
他这才清醒。怕再次惹她厌烦,认命起身,迈开长腿走向门外。刚跨出门槛,脚步忽然顿住,又快步折返,走到茶案旁拿起那对青瓷杯,才大步离去。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瓷杯被摔碎的声音。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裹着刺骨凉意,吹得傅曲舟衣摆轻晃。他立在窗边,目光落向墙根那堆碎瓷,眼底晦暗难辨。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路辞明厢房走去。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落下,都令缝隙积灰簌簌震颤。
轰隆一声巨响,房门向外弹开,木楔崩飞,坠落在一楼大堂。路辞明从榻上惊起,追魂剑脱鞘而出,直刺门外来人。
剑尖距傅曲舟心口寸许时,被一层厚重魔气阻隔,再难前进半分。
他斜倚在木柱上,指尖捻起一缕黑雾,忽而收拢忽而散开,像逗弄猫狗般把玩。瞧见路辞明因怒意而发抖,唇角漫开几分淡笑。
“路师兄倒是警惕。”
声线轻软,却裹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只是师兄出手这般急迫,就不怕伤了与你并肩多年的师弟?”
追魂剑被魔气锁在半空,路辞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任凭怎么催动灵力,剑身分毫不动。
他怒不可遏:“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
傅曲舟直起身,朝他逼近,俯低身躯贴在他耳侧,看似私语,实则句句挑衅:“路师兄,曲芜失声的确是我所为,她同你说的句句属实。我也的确处心积虑挑拨你与师姐的关系,甚至想让你丧命南药王谷。”
他故作惋惜蹙起眉:“只可惜,你们为何偏偏活了下来。”
“傅、曲、舟!”
路辞明面色涨得通红,拼尽全力挥剑挣扎,却被魔气桎梏动弹不得。
傅曲舟眼底笑意更盛,“路师兄别恼啊,这事哪能怪我?本就是你们不肯安分。”
“日日在师姐面前诋毁我,想方设法拆开我们。单凭你几句闲话,就觉得能分开我和师姐?你别忘了,我与师姐相伴的年岁,远胜你。”
“何来诋毁一说!”路辞明气得咬牙切齿:“你本就是魔物,南神医亲口佐证!”
“原来如此,怪不得路师兄整日在这里搬弄是非。”傅曲舟唇角扯得更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是师兄这般针对我,莫不是……也心悦师姐?”
云层掩住月色,长廊唯有魔气浮动着暗光,衬得他唇边笑意阴冷。路辞明握剑的手微颤,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黑雾突然收拢,将他整个人往前拖拽,与傅曲舟面面相对。那人勾唇轻笑,声音冷得扎人:“路师兄,师姐只能是我一人的,但凡心生妄想者,都得死。”
“傅曲舟!你果然无耻,竟敢对自己师姐存这般心思!”
“无耻?”傅曲舟轻轻摇头,一脸不以为然,“在师姐眼里,我可是温顺乖巧的师弟。”
“傅曲舟!”
一声怒喝炸响长廊,路辞明握剑之手灵力暴涨,白光自剑刃迸发,瞬间斩断腕间黑雾。
“今日我必除你这魔物!”
话音落,他持剑上前,寒芒直指傅曲舟心口。剑气劈过廊柱,撕开一道深壑,木屑纷飞,梁上积灰簌簌掉落。
傅曲舟面上笑意未减,直到剑尖碰到衣衫,才轻飘飘向后撤。
狭小长廊里二人缠斗不休,剑风四处冲撞,廊下悬挂的灯笼尽数被撞碎,火光顷刻熄灭。
几番交手,路辞明气息紊乱,手臂伤口翻出血肉。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抬眼看向傅曲舟:“动手吧。我愿以性命为证,让姜师妹看清你的真面目。”
傅曲舟偏头一笑,眼眸干净纯粹,不见半分戾气:“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我怎会伤路师兄呢?你我相识百年,于我而言,你如同亲兄长。”
路辞明冷嗤一声,抬剑就往他心口刺。这次,傅曲舟竟一动未动,任由追魂剑没入身躯。
路辞明正诧异,隔壁房门被拉开。
姜离恰好撞见这一幕。
傅曲舟撞上围栏,自高处重重坠落,砸在大堂木桌之上。胸前衣衫被鲜血浸透,身子因剧痛不住颤抖。
她猛地转头,望向路辞明,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路师兄为何这般容不下阿舟?曲芜身为妖族你就能包容,而阿舟,你处处不肯放过!”
路辞明僵在原地,握剑的手微颤,几番张口想解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擦过自己身侧,脚步慌乱奔下楼。
“阿舟,别怕,师姐带你去看大夫。”
姜离小心翼翼扶起傅曲舟,快步踏出客栈,两道身影很快融进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