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密林,一片开阔草地展现在眼前,妖族营地在山下一览无余。遍地草叶枯黄,冷风卷过,草浪层层起伏。姜离寻了一处背风土坡坐下,默然望着山下。
妖营附近格外吵闹,无数青绿身影在营地中穿梭,扛着粗壮木头,正沿湖岸搭建木桥。木槌敲击的砰砰声顺着风飘上来,沉闷而有节奏,想必明日有一场恶战。
指尖划过草叶,轻微的刺痛令姜离回神。傅曲舟带她离开时,路辞明还留在妖营。思及此,她匆忙站起身,还未迈开脚步,身后响起沉重脚步声。
“姜师妹!”路辞明立在不远处,衣袍裂开数道口子,面上沾着血污,模样狼狈。望见姜离,他肩头一松,踉跄着就地坐下。
“路师兄,伤势如何?”姜离走近,目光扫过他满身伤痕。
“不过些皮外伤。”路辞明摆摆手,半躺着歇息,山下动静搅得他无法安歇,又重新坐直身子,“看他们这架势,是要进入湖底迷宫,取回坠入湖中的魔丹。”
那迷宫距今已有三百年,唯有每日辰时湖水退落才会显露入口,内部岔路盘错,陷入其中者十有八九无法生还。
“嗯。”姜离心不在焉,指间草叶被揉得发皱。
路辞明并未察觉异样,继续道:“如今我们孤立无援,妖族兵力远胜我们数十倍,贸然争夺魔丹,全无胜算。”
“不会。”姜离收敛心神,目光飘向远方天际,那里隐约可见几道微光,“炼蟒能俘获大批天剑宗和玄灵宗的弟子,说明斩妖七大宗多半已经抵达泽西川。你的父亲,还有我的师父,定然也在其中。”
她与路辞明被推到前面,不过是替各大宗门扫清前路阻碍,说到底,只是旁人手中棋子。
“前些日子父亲确实寄来书信,追问魔丹下落。”路辞明反倒松口气,“我们本就为苍生而战,身为先锋肃清妖物,亦是分内之事。如今各宗人马齐聚,胜算便能多上几分。”
为了苍生?到头来,只会变成各大宗族为一己私利,用尽卑鄙手段争抢魔丹。
姜离没有出声辩驳,视线落回山下。妖营火光愈发明亮,木桥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姜师妹,对不住。”路辞明的声音饱含愧意,“我不该折返营救曲芜,没料到她竟一直在骗我。”
“方才在妖营,曲姑娘的模样,倒像是完全不知情。”
“我不会再信她。”
路辞明摩挲着手中玉镯,镯子虽以灵力修补,裂痕依旧清晰可见。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傅曲舟呢?”
姜离闭口不答。
他接着往下说:“事到如今,你总该信我从前所言。他就是魔尊貌狸,是屠戮百姓的刽子手。”
姜离身躯微僵,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含糊:“嗯。”
他长舒一口气,“而今少了魔物跟随左右,其它斩妖宗的弟子又已到达泽西川,炼蟒妖力再强盛我们都不怕。”
夜露渐重,水珠凝在草叶之上,顺着叶脉滚落,打湿二人衣摆。路辞明望一眼天色,站起身:“露水太重,我们找个山洞歇息吧,明日必定有一场硬战。”
姜离跟着起身,往山坡上望去,“路师兄稍等片刻,我去叫师弟。”
“你说什么?”路辞明脚步顿住,满脸惊愕,“你还没有和傅曲舟做个了断?那是貌狸,血洗青阳城的凶手!”
姜离垂眸不语,路辞明又问:“你没和他说开?”
她含含糊糊:“说了,说不过。”
说、不、过?
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姜离转身快步向山坡走去,只留下一串仓促脚步声。
隆冬严寒,山洞四处漏风,无法安歇,三人沿着弯弯绕绕的小道下山,找到一家农户落脚。
农户格外热情,见他们满身风霜,立刻杀了只芦花鸡炖汤,鲜香飘满整个院落。姜离去里屋洗了把脸,到堂屋用饭时,傅曲舟与路辞明已坐在桌子两端,相隔甚远。
二人冷眼互瞪,桌上腾腾热气,也消融不了一室紧绷。
她目光扫过傅曲舟,见他一瞬不瞬望着自己,连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路辞明身旁坐下。
傅曲舟拿起竹筷,指节因用力泛白,却始终垂着眼。他默默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咀嚼的动作很慢,似是食不知味。
路辞明偏偏选在这时给姜离夹菜。菜尚未落进碗里,傅曲舟便撂下筷子起身离开,凳脚摩擦泥地,刺啦一声格外刺耳。
“这么大个人,怎么就吃这点儿?”农妇端着咸菜从灶房走出,望着他几乎未动的饭碗,絮絮念叨,“夜里山风刺骨,饿着肚子可熬不过。”
傅曲舟未应,修长身影穿过堂屋,推门时带起一阵冷风,将桌上烛火吹得摇曳不定。望着空荡荡的座位,以及没动几口的饭菜,姜离握筷的手一紧。
她心不在焉地往口中送着饭菜,直到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肉落进碗里,才回过神:“多谢路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