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落!”
号令落下,万千长剑悬空震颤,对准瘫倒在地的曲芜。路辞明顾不得满身伤痕,踉跄着朝她奔去。
“站住!”路秉修厉声喝止,“你要去哪?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威严:“你是天剑宗少主,是我路秉修之子!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今日你若踏出这一步,便是背弃人族、辱没天剑宗、愧对列祖列宗,更辜负了你母亲泉下亡魂!”
雪越下越大。
指甲大小的雪花落在路辞明额头,转瞬融成冰凉水渍,寒气渗入肌肤,令他牙关不住打颤。
他停下脚步,垂低头颅,不敢面对路秉修,也不敢去看满身是血的曲芜。寒凉空气灌入口鼻,引得他阵阵咳嗽,伤口再度撕裂,痛楚钻心彻骨。
趁他犹豫不前,路秉修再度念出口诀,长剑如暴雨般射向曲芜。
路辞明的眼眶瞬间红透,“不要!”
剑尖距离曲芜眉心不足三寸,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来,化作透明屏障,将她包裹其中。
大雪滂沱而下,如雨幕般泼泼洒洒砸落在地。
姜离屈膝半跪在地,一把将曲芜揽入怀中。她抬手拂开她沾血的发丝,凑近耳畔,柔声宽慰:“别怕,师姐来了。”
玄灵宗的大师姐,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圣尊之女,竟然会护着一只妖?
斩妖宗弟子们看见这一幕,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姚风青身形一僵,目光闪了闪,竟生出一瞬的恍惚。眼前这道护在妖物身前的背影,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他那心性悲悯的小师妹。
三百年前,玄灵宗闯入一只小妖,修为尚浅,虽化作人形,双耳依旧未能褪去。
它满心惶恐四处逃窜,被宗门弟子层层围困,性命垂危之际,繁月亦是这般不顾一切冲上前,挡下众人攻势。
事后她偷偷放走小妖,触犯宗规,被宗主打入锁妖塔禁足,断绝饮食。同门弟子生怕遭受牵连,纷纷避之不及,唯有他,每日偷偷摸摸绕到塔后,将藏在袖中的吃食递进去。
他至今仍记得,那夜月光清亮,小师妹靠在门后,轻声问他:“师兄,你不怕被我连累,也成为众矢之的吗?”
他目光怔怔凝在她脸上,半晌才慌忙低头,硬挤出一句:“师兄……师兄不怕,师兄只害怕师妹挨饿。”
“姚兄。”路秉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颇为严肃,“你这位徒弟,竟与我儿一般,对妖族生出无谓恻隐。”
姚风青的思绪猛然从那夜抽离,抬眼所见,万物被大雪覆盖,一片素白,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悲凉。
如若可以,他愿意永远停留在那个月夜,与师妹隔着一道铁门,静静并肩赏月。
这么多年过去,再也没有比当年更清亮的月光了。
“姚兄,快叫你徒儿退出来。”
见姚风青沉默不语,路秉修不由得扬声催促。他回过神,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却依旧一声不吭。
姜离低头凝视怀中的曲芜,指尖发颤,一点点拂去她脸上的血污。
曲芜费力牵起唇角,勉强绽开一抹笑意,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姜离脸上。她想笑得好看些,眼底却漫上一层水光,泪珠顺着眼角滚落。
被长剑钉穿的身体动了动,想触碰姜离的脸颊,指尖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地垂下。
她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半晌才挤出细碎话语:“姜师姐,我……我没有骗你们。我不是故意引你们来妖族营帐。”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姜离胸前,染红一大片衣料。姜离立刻施出一道化伤符。曲芜抬手按住她,摇头浅笑,“姜师姐,别……没用了……”
她望着她,目光再次涣散,口中却喃喃不断,想把积压的话,一股脑倾诉出来。
“姜师姐,自从在幻虚林,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想伤害你们了。”
“可是,始终无人信我,无论......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信我。”
她的手缓缓抬起,在空中徒劳地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姜离眼眶一酸,立刻握住她的手,“师姐信你,阿芜,我信你。”
掌心涌入一股暖意,曲芜身躯轻轻一颤,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片刻后,双臂彻底垂落,再无一丝力气。
一阵寒风吹来,卷起漫天白雪,她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点点荧光从躯体逸出,在空中打着旋儿。炼蟒见状,不顾一切疯狂撞击法阵。
“师姐,我终于解脱了……”
往后不必再因身为妖族公主,却无力庇护族人满心煎熬,也不必违背本心,欺骗真心待自己之人。
她声音越来越轻,消融在呼啸的风雪里。
生命尽头,曲芜缓慢转过头,望向阵中悲痛的兄长,轻声道:“哥哥,你看到了吗?这世上……有真心。”
话落,她化作漫天荧光,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