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皆是清苦的药材味。

榻上，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睫翼轻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雕梁画栋的殿顶，描金纹路泛着光辉，刺得她慌忙敛下眼睫。身下是铺着云纹锦缎的软榻，触感细腻，旁侧的青铜药炉，余温未散，袅袅升起的轻烟漫在空气中。

殿内四壁悬挂着针灸图，角落的架子上，摆满了青瓷药罐，还有些不知名的干枯药草。

不远处，身着青布襦裙的婢女正垂首整理药草，忽的瞥见榻上之人，脸上满是惊愕，药草掉在盘子里也顾不上整理，踉跄着往外跑，“醒了！姜师姐醒了！”

片刻后，一道娇小的身影掀帘而入。

晚月一身鹅黄色襦裙，长发挽成双髻，簪着小巧的玉兰花，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灵动。她快步跑到榻边，语气里满是雀跃：“师姐，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三年多了。”

姜离撑着榻沿坐起身，按了按前额，嗓音有些沙哑：“这是……哪里？”

“是玄灵宗呀。”

晚月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师姐当初入金鼎取魔丹，结果金鼎突然爆炸，魔丹竟钻进你的体内，你当场昏了过去。师父和各位长老耗尽灵力才稳住你的伤势，可你就是一直不醒，这一睡就睡了三年多。”

姜离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双腿还有些虚软，脚步摇摇晃晃。

晚月加了把劲扶住她的腰，“师姐慢点，你身子还虚着呢。”

“斩妖宗的宗主和长老们也一直很关心你，”一边搀扶她往前走，晚月一边絮叨：“这三年来，他们四处奔波，踏遍名山大川寻觅能让你醒来的药方，这都是不远万里送来的药材。”

姜离低眸，目光扫过大小不一的药罐，里面盛满发黑的药渣，旁边的铜盆里泡着几根带刺的药草，气息凌厉，显然是用来刺激神魂的烈性毒药。

担忧她？姜离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过是想她早日醒来，从她体内取出魔丹罢了。

她挣开晚月的手，一步步挪到殿门前，指尖抚上冰凉门框，缓缓推开木门。

门外景色豁然展开。

近处是一片草木齐整的庭院，两侧种着几株山茶，花期已过，只剩浓绿的枝叶。庭院尽头连接蜿蜒的石阶，顺着山势向上延伸，两旁的矮树丛繁茂翠绿。再往远处望去，山脉连绵起伏，正是阔别已久的长青山。

只是如今的长青山，没了记忆中的山峦叠翠，整座山被一层暗雾死死裹住，黑雾翻涌不定，像蚕蛹般蠕动，一缕阳光都透不进去。

姜离蹙眉，“长青山……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是魔气。”

晚月的眼里透出些许畏惧，“三年前金鼎破碎，一股滔天的魔气从鼎里涌出来，瞬间裹住整座长青山。”

没过几天，山里的草木尽数枯萎发黑，溪流也变得浑浊腥臭，飞禽走兽狂性大发，互相撕咬，到最后生灵涂炭，连土里的蚯蚓都没能活下来。

晚月攥紧手，遏制住发抖的指尖，“而今，长青山就是座死山，没人敢靠近半步。”

说着，她脸上转阴为晴，眼底浮出笑意，“当年，多亏路宗主不顾安危冲进废墟把师姐背出来，师姐才得以保全性命。”

“自那以后，天剑宗和玄灵宗就定下亲事，等师姐一醒来，便着手操办。”

姜离未应，一瞬不瞬望着那座被黑雾缠绕的山脉，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月满脸好奇，“师姐，那长青山阴森森的，有什么好看的？”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许久，她收回视线，轻问：“师父在哪？”

“午时，正是用饭的时候，师父应该在内殿。”晚月眉眼弯弯，像一弯月牙，“师父要是知道师姐醒来，肯定高兴坏了！”

姜离双眸覆上一层寒冰，“既然如此，我便去好生看望看望师父。”

内殿雅致清幽，正中摆放一张梨花木长桌。暖黄光线从窗柩透进来，映得桌上菜肴色泽鲜亮。

炖盅里的鸡汤飘出热气，氤氲了姚风青的眉眼，他端坐主位，手持玉筷慢条斯理进食。一身月白锦袍衬得面容温厚，颇具仙师气度。

殿门被推开，姜离缓步走入，晚月落在身后，轻手轻脚阖上门扇。

姚风青噌的一下站起身来，面色诧异，“离儿，你醒了？”

姜离点点头。

他快走几步，上前迎接，“离儿，快过来这边坐。”

搀扶她落座后，他亲自舀上一碗鸡汤，放到她手边，又扬声对殿外弟子吩咐：“再添几道菜，要清淡滋补的。”

鸡汤泛白，飘着几颗油珠，姜离淡淡看着，一声未吭。姚风青脸上堆满笑意，“快尝尝，味道不错。”

她将鸡汤送入喉中，他笑意更深，恭维道：“离儿，而今你可是玄灵宗的功臣。多亏你三年前不顾性命入鼎取丹，才让玄灵宗声名大噪。”

“这三年我踏遍三山五岳寻访灵草，日日为你温养经脉，你醒得这般快，总算没白费功夫。”

垂眸扫过桌面，一道鸡蛋羹吸引住姜离的视线。

不等她开口，姚风青便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她碗里，“快尝尝，这鸡蛋羹用小火蒸制，最是清润补人，对你恢复身子有益。”

“多谢师父挂心。”

姜离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握住勺柄，将鸡蛋羹硬生生咽下。腥气在喉间弥漫，她腹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始终维持平静。

见她吃下，姚风青又添一勺，笑容温和，“来，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