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曲舟慢悠悠走近,靴底碾过那摊墨汁,重重一踩,墨点溅开,弄脏了垂落的纱帘。
他俯身拾起砚台,目光扫过尚未干涸的墨汁:“师姐研墨做什么?”
姜离别开脸,声音微颤:“无……无事可做,随便写写画画,打发时辰。”
“哦?”他并未继续追问,将砚台放回桌案,眉眼间笑意温和,“师姐只要不离开此处,做什么都无妨。”
“路师兄被你困在这里,我又能去往何处。”
此话入耳,傅曲舟眼神骤然转冷:“我知晓师姐心心念念路师兄,不必再三提起。”
他抬起姜离下颌,面上笑意纯真无害,声音却裹着一层寒霜:“只怕我哪天克制不住,便会直接杀了他。”
“傅曲舟,你……”姜离指尖不住发颤。
“怎么?”傅曲舟勾了勾唇角,“我本就这般卑劣,师姐不是早已知晓?当年你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将我推入烈火之中。”
姜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垂下眼帘,望着鞋面沾染的墨渍,默然不语。
这时,门外传来阿桃的声音:“姑娘,尊上,午膳备好了。”
未等姜离跟上,傅曲舟径直走向食案,长袖拂过,带起一阵冷风。满桌菜肴色泽诱人,他手指搭在桌边,迟迟没有动筷。
姜离拿起碗,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至他眼前。他目不斜视,僵立不动。她只好将碗搁在一旁,取过汤碗,为他舀起热汤。
傅曲舟依旧置若罔闻。
“我没有在意路师兄。”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偏过头,不肯看她,脖颈线条绷得笔直。
她又戳了戳他的掌心,嗓音放得极软:“阿舟,吃饭吧,师姐饿了。”
傅曲舟眸色微动,静默片刻终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她素来爱吃的豆腐放到她碗中,才端起碗,慢慢进食。
席间姜离食不知味。待婢女上前要收走碗碟,她才轻声开口:“阿舟,夜里你还过来吗?”
傅曲舟眸光一瞬亮起,却垂眸掩去,漫不经心道:“师姐是想同我一同用晚膳?”
她垂下头,攥住衣摆:“我……今日很累,想早些歇息。”
傅曲舟脸上的笑骤然僵住:“巧了,我也无暇过来,夜里有要事需商议。”
话落他便撂下碗,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姜离坐在原地,望着那道已然消失的背影,久久未收回目光。
议事殿内空空如也,白日喧嚣尽数散去,只余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打在一侧石墙上,映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傅曲舟枯坐在案几前,后背贴着冷硬石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
案几上空空荡荡,连半份待批阅的卷宗都没有。殿下,一片寂静,不见一位魔族弟子,只有整齐排列的青石砖。
他一块一块数着地砖,数到末尾,目光又落回第一块,循环往复。
不知枯坐多久,叩门声响起。
门外婢女小心翼翼:“尊上,晚膳已经备好,您看……要在何处用膳?”
殿内一片寂静。婢女声音微微发颤,又再问一遍:“可要回内殿?”
“就在议事殿。”
殿门吱呀推开,一众婢女鱼贯而入,依次摆开膳品,不敢瞧端坐高位之人一眼。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傅曲舟抬眼望去,门外正对的那座奢华宫殿,便是姜离居所。
接姜离来魔域前,他特意寻工匠仔细修缮,金砖红瓦,和魔域其余暗沉殿宇截然不同。
宫殿房门紧闭,他枯坐议事殿的这几个时辰里,从未打开过。那道纤细身影,也始终未如他奢望那般,推开殿门走向他,说几声软语。
他喉结微动:“都退下。”
婢女连忙应声,迅速退至门外。傅曲舟拿起筷子,僵握片刻又放下,望着满桌佳肴,久久未动。
烛火随风摇曳,晃过他眼底。他再度举起筷子,胡乱夹起一筷送入嘴中。入口软糯清甜,裹着淡淡的桂花香,他这才抬眼,望向那盘晶莹剔透的糕饼。
是师姐素来爱吃的桂花糕。
傅曲舟眼底掠过微光,朝门外吩咐:“把这盘糕点,送去内殿给师姐。”
婢女入殿回话,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尊上,内殿的房门一直紧闭,方才送晚膳过去,姑娘也未开门接。”
傅曲舟置于桌面的手不自觉收紧。
“午膳呢?”
婢女神色愈发慌乱,躬身回话:“回尊上,午膳送去时,姑娘也未开门,膳食一直搁在门外,分毫未动。”
周遭气息骤然变冷,傅曲舟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眸中晦暗不明。他抬手一挥,满桌佳肴泼洒一地,方才还莹润的糕点滚落在地,沾满污泥。
殿外黑云压顶,曲折连廊望不到尽头。
傅曲舟脚步急促,直奔内殿,魔族属下紧随其后,个个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喘。一行人匆匆抵达殿门前,午膳仍原样摆在门外,殿门紧闭,窗户也阖得严实。
领头婢女上前叩门,里面毫无回应。傅曲舟将人轰走,抬脚踹开殿门。冷风灌入,殿内烛火剧烈摇晃,随即熄灭,腾起一缕轻烟。